王灝雲把所有案卷細細看完以後,和新任巡撫分了工。
王灝雲主要負責審理高李氏一案,而上一任按察使的死因則交給巡撫程含章來探查。
這幾日,王灝雲一直在提審相關涉案人員,高家的妾室劉氏,李氏的丈夫高秉賢,還有李氏的丫鬟秋香,三人的供詞完全對得上,一口咬定李氏是自儘。李氏上吊的時間、地點,自儘時候的姿態,所有細節的描述,三人都說得一模一樣。
王灝雲直覺上覺得不對,而且第三次驗屍的河北仵作又做出了不同的結論。所以王灝雲決定對屍體進行第三次蒸檢。
這一決定,遭到了新任巡撫程含章的反對。
蒸檢驗屍被視為“慘拆骸骨,厭汙三光”的慘烈之事,非迫不得已而不可為之。《欽定吏部處分則例》亦有規定:“檢屍毋得三檢,如違例三檢者罰俸一年。”
可是王灝雲認為,非三蒸屍骨不足以確定死因,哪怕因此受罰,他也在所不避。
更何況,此案件已經是欽案,當初王惟詢來的時候就已經決定要第三次蒸檢屍骨,隻是還未來得及實行。如今第三次蒸檢屬於迫不得已,並不算“違例”。
可是程含章就是不吐口,因為他是巡撫,品位職權均在按察使之上,又是這次案件的主要負責人,王灝雲無法繞過他直接三蒸屍骨,事情就這麼耽擱下來了。
而前任按察使的死因調查卻似乎進行得十分順利。不過短短十幾天,就調查清楚了。巡撫程含章將調查結果發給王灝雲,要求聯名上奏。
程含章拿出官場上大事化小、救生不救死的慣性做法,稱黃鳴傑確實是對王惟詢聲音大了些,拍了一回桌子,但是也實在到不了逼迫他性命的地步。王惟詢完全可以上奏辯駁,據理力爭,因為這點事就輕生自縊,實在是他心理素質不好。現在黃鳴傑已經被革職了,建議對他的處理也就到此為止吧。
嚴恕如今正幫著王灝雲處理來往的文書,他看到了巡撫程含章的奏摺的抄本,差點氣死,第一時間去書房找王灝雲了。
“先生,若按照程中丞如此上奏,那王惟詢真就是白死了。”嚴恕不忿。
“那你又能如何?其實在程含章審理此案之前,我就知道八成是這個結果。”王灝雲說。
“可是……王惟詢不是剛入官場的人,他之前在湖北任上也處理過不少刑名案子,頗有幾分乾練的名聲。再說,他青年得誌,二十三歲考上進士,通過館選成為庶吉士,然後三十出頭就做到了湖北按察使,可謂官運亨通。這樣的人怎麼會到河南不過一個多月,就直接求死?裡麵必然有隱情。”嚴恕分析道。
“你說的這些,我何嘗不知?但是你有證據麼?黃鳴傑逼死人命的證據在哪裡呢?如今王臬台的隨從、幕僚已經眾口一詞,當時參與案情討論的河南官員也紛紛作證,都說黃鳴傑除了語氣不好以外,並未做過什麼過分的事。你上下嘴唇一碰,就敢說他逼死人命?”王灝雲問。
嚴恕一窒,的確,他冇有任何證據。
“那……您打算和他聯名上奏麼?”嚴恕問。
“我除了聯名上奏,還有彆的選擇麼?”王灝雲苦笑。
“可是……如果將王臬台的家仆、侍從、幕僚隔離起來,分開細細審問,我就不信完全找不到一點證據。”嚴恕說。
“哈,你真是想讓我一來就把河南官場全部得罪完啊。”王灝雲搖頭。
“先生,為何您在淮安的時候能冒著生命危險為李禹昌出頭,如今卻不願意調查出王惟詢的自儘真相呢?”嚴恕不解。
“因為李禹昌是被謀害的,而王惟詢確乎為自儘。他是三品按察使,有專奏之權。無論巡撫如何逼迫,他隻要持身正,意誌堅,就能周旋到底。但是他選擇了自儘,那即使有天大的委屈,他自己也要承擔很大一部分責任了。”王灝雲說。
“您說……會不會是河南官場給他做了什麼局,然後拿住了把柄,威脅於他?”嚴恕的思路越來越發散了。
“一個月內,抓到足以迫他自儘的把柄?”王灝雲問。
“額……也不是不可能吧。畢竟王惟詢青年得誌,可能之前冇受過什麼挫折,對官場的鬼蜮手段不太瞭解。”嚴恕說。
他不禁想到了上輩子在《大明王朝1566》裡看到的杭州知府高翰文,他覺得這個王惟詢和高翰文的背景很像麼,都是翰林院出來的,很年輕的時候就科舉得誌,是容易被人家做局的吧?
王灝雲有些無奈地看嚴恕一眼,說:“你不要想太多,冇有證據的事,不要亂說。”
嚴恕隻好停止了猜測,說:“是。”
“不過……他程含章要我聯名上奏,也冇那麼容易。我會要他同意三蒸屍骨,纔在他的這份奏摺上簽名。先拖一拖吧。”王灝雲說。
嚴恕聽他老師說這話,有些驚訝。王灝雲這是在做交換,以他在王惟詢案子上的退讓,換取程含章同意蒸檢屍骨。
三品按察使自儘這種大事,居然能用來交換麼?
雖然王灝雲這麼做也是為了破案,不是為了私利,但是嚴恕還是有點疑問。
王灝雲似乎看出了嚴恕的疑問,說:“做官麼,就是在爛泥灘裡打滾,你要一身乾淨是絕對不可能的。隻是注意彆讓自己變成汙泥就行了。”
“先生,那為什麼當初你在南贛的時候,寧可承擔‘謀逆’這麼大的罪名,也要抗上呢?”嚴恕決定徹底把這裡麵“妥協”的分寸問問清楚。
“因為當時南贛的百姓真的承擔不起那樣的攤派。如果強行征收貢賦,好不容易鎮壓下去的匪患立刻又會成燎原之勢。我當時是不得不抗上。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王灝雲說。
“可是……這謀逆大罪實在是……”嚴恕覺得,那太過驚險了吧?
“不至於真的定我謀逆的,那隻不過是內閣向我施壓的手段罷了。再說,你以為朝中無人與我通訊息?無人保我?這怎麼可能呢?”王灝雲一笑。
“那您當時還向我爹托孤?”嚴恕問。
“我不過是做好最壞的準備。凡事未慮勝,先慮敗,總不會錯的。”王灝雲說。
嚴恕聽了,覺得王灝雲說的有理,但是又說不清哪裡有些不對勁,隻好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