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含章與王灝雲為是否聯名上書這個問題僵持不下。嚴恕在這個過程中見識了他老師的另外一麵。官場上那些推諉的手段,王灝雲其實一清二楚而且運用起來得心應手。程含章對此毫無辦法。
王灝雲並冇有明著說讓程含章用同意高李氏的屍骨三蒸來換取他的聯名上奏,隻是一味拖延,還找了好多處細節問題,要求重新補充證據。
可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程含章心裡有數,王灝雲就是在用手段迫他同意蒸檢。
這日,程含章親自來到了按察使衙門,他要求找正在稱病的王灝雲麵談。
嚴恕替他老師出大門迎接巡撫大人。
“學生嚴恕,拜見程中丞。”嚴恕對程含章行了大禮。
“哦?不必多禮,趕緊起來。你是……”程含章有些意外,他一麵示意嚴恕起身,一麵詢問嚴恕的身份。
按官場的禮儀,生員見官是可以不跪的。但是嚴恕並非官學諸生,而僅僅是私學的學生,再加上巡撫品級比較高,並不是一般的地方官員,故而嚴恕還是行了大禮。
當然,更重要的是王灝雲說程含章外寬內忌,嚴恕不願替他老師得罪人,寧可在禮儀上做得過一些,也不能讓巡撫覺得他輕慢。
“學生嚴恕是嘉興麗澤書院的學生,蒙顧青先生不棄,忝列門牆,如今侍奉先生於開封任上。”嚴恕恭敬地說:“先生身體不適,腿疾複發,不能行步,故而特命學生前來迎接中丞。失禮之處,萬望中丞海涵。”
“王臬台的腿疾很嚴重麼?”程含章見嚴恕年輕,又無功名在身,並不很在意他,直接問起了王灝雲的情況。
“是,本來已經好一些了,前兩天又嚴重起來。有勞中丞前來探視,先生在花廳等候中丞。中丞請。”嚴恕說。
程含章眉頭一皺,但冇多說什麼,隻是跟著嚴恕走。
不一會兒,二人來到花廳之內,王灝雲在家仆的攙扶下,對程含章作揖行禮:“下官舊疾複發,不便行步,實在是失禮了。”
程含章隻好拱手說:“顧青公勤勞王事,身體抱恙仍然不廢公務,程某佩服。”
嚴恕把程含章帶到花廳以後就退了出去,留下王灝雲和巡撫單獨商談。
過了冇多久,程含章就和王灝雲兩人揖讓著出來了,王灝雲當然還是由仆人攙扶的。
二人都是滿麵含笑,程含章說:“不必送,千萬留步,就讓……你學生送我出去好了。顧青公身體要緊。我們還要一起為朝廷辦事呢。”
“好,既然中丞發話了,那……貫之,幫我送送中丞大人。”王灝雲看了嚴恕一眼說。
“是。”嚴恕回答。他看著兩人那麼客氣的樣子,程含章也滿臉含笑,不像一開始進來的時候那麼不快,應該是兩個人達成了某種合意。
送走了程含章,嚴恕進入王灝雲的書房,隻見他已經讓家仆下去了,自己一個人站在書架麵前拿書。
“先生,您才這麼一會兒就不裝了?”嚴恕笑問。
“他都走了,我裝給誰看?”王灝雲回頭髮現是嚴恕,繼續說:“不過……你現在進我書房,連門都不敲了?”
“……”嚴恕主要是心急知道他們兩個達成了什麼共識,就忘了敲門。當然,也是他內心裡覺得和王灝雲之間已經不用計較這些。
但既然王灝雲提出來了,那當然就是他的失禮,於是,嚴恕說:“弟子知錯,下次會注意。”
“你呀……就那麼好奇?一刻都等不得了。”王灝雲指著嚴恕搖頭,說:“我同意在他的奏摺上簽名,他同意我蒸檢。就這麼點事。”
“可是,為什麼程含章走的時候那麼高興?他過來的時候和誰欠他八百吊錢一樣。”嚴恕問。
“咳,貫之,你怎麼說話呢?”王灝雲咳嗽一聲,瞪了嚴恕一眼。
“這裡又冇外人。”嚴恕笑。
“你慎獨的功夫到哪裡去了?”王灝雲不滿。
嚴恕收斂笑意,低頭不說話了。
“我承諾他,第三次蒸檢的結果隻作為參考,不作為最重要的定案依據。”王灝雲說。
“啊?”嚴恕震驚抬頭。
“本來就是啊,高李氏的屍骨已經放置兩年多,經過兩次蒸檢,遺留的痕跡有限,第三次蒸檢準確性有限,不足以作為最重要的依據。”王灝雲說。
“那……您為什麼還要堅持三檢?”嚴恕不解。
“為了給本案一個突破口,讓我自己找到大概的方向。”王灝雲說。
“原來如此。”嚴恕點頭。
“弟子還有一事不明,請先生解惑。”嚴恕想了一會兒,還是開口問了。
“說吧。”
“這程含章之前在山東當官,與河南官場冇什麼牽扯,他為什麼要那麼幫著河南這些官員?為什麼又那麼怕先生把前麵的案子給翻過來?”嚴恕問。
其實,這官場審案的風氣,嚴恕是知道的,原本發生在民與民個體之間的官司,一旦打到省裡的佈政、按察兩司,之前的府州縣承審官,實際上已經成了被告。所以案件本身誰曲誰直,和各級審官是平是枉,可以被看作兩個層麵的問題。如果最後案子被翻過來了,那麼前麵所有參與審理的官員都要一體受罰。所以之前的巡撫黃鳴傑會硬壓新來的按察使王惟詢,就是怕擔責。
但是這程含章是新來的啊,他與之前的案子無涉,居然連屍骨三蒸都不肯,讓人覺得不解。
“案件本身的曲直,程含章未必不瞭然於胸,但是他認為一旦澄清真相,前審官員必然要遭到重懲,所以心存救官不救民之念,一意顛倒黑白,強為壓製。他如今是河南巡撫,如果把開封府從知府到下麵的縣令一罷到底,以後他這個巡撫就很難做了。”王灝雲說。
“所以官官相護,民冤難伸。要不是李家有親屬在京城當禦史,高李氏這個案子,早就稀裡糊塗了結了,哪裡還等得到今日?”嚴恕說。
“是啊。還有,這祥符縣令一開始就拖延一個多月,到陳留縣令勘驗的時候繼續拖延,其中若無高家行賄之緣故,我是決計不信的。所以,這個案子既是人命大案,又是貪腐大案。你說這開封府上下的官員,心裡能不緊張?他們能不豁出血本去求著新任巡撫程含章麼?”王灝雲冷笑。
“哎,這事兒的確是難啊。”嚴恕徹底認識到如果要翻案的話,真是要把開封府的大小官員一擼到底了。這阻力能不大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