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以後,店家果然送來了一顆渾圓碩大的合浦珠。嚴恕細細看了一下,覺得品相上冇什麼問題,就把剩下的二十兩銀子給付了。
嚴恕前世看《西遊記》的時候,非常喜歡其中形容孫悟空的一段話,“圓陀陀,光灼灼,亙古常存人怎學?入火不能焚,入水何曾溺?光明一顆摩尼珠,劍戟刀槍傷不著。也能善,也能惡,眼前善惡憑他作。善時成佛與成仙,惡處披毛並帶角。無窮變化鬨天宮,雷將神兵不可捉。”
於是,他把這段話修改了一下,在紙上寫下:“圓陀陀,芒灼灼,光明一顆摩尼珠。入火不能焚,入水何曾溺?亙古常存人皆具。”
然後嚴恕將珠子和這段話都放入了錦盒裡,打算作為拜師禮的一部分,和兩盒茶葉,兩盒果子一起送給王灝雲。
嚴侗看到了兒子準備的禮物以後,麵色有些古怪。不過他冇說什麼。
第二天一大早,嚴侗帶著嚴恕去了王灝雲家。
他們在中午之前到了王家。雙方見禮以後,嚴侗拱手對王灝雲說:“承蒙師兄看得起犬子,收入門牆,今日特來補一下贄禮。”
王灝雲笑著說:“願中,你是知道我的,從來不在乎這些俗禮。我是看恕哥兒,哦,不對,現在可以稱他的字了,我看貫之良才美質,見獵心喜。他願意拜我為師,我還挺高興的。”
“哎,禮不可廢。喏,這四樣是我備下的薄禮。那一盒是你弟子親自給你挑選的。”嚴侗指了指嚴恕挑的那錦盒說。
王灝雲有些好奇,拿過嚴恕準備的禮物一看,是一顆很大的珍珠,然後還有嚴恕的寫的那句話放在盒子裡。
他看一眼嚴恕,說:“哦?你的意思是送我一顆良知之心?”
嚴恕聽王灝雲語氣不對,又說的是這樣的話,嚇了一大跳,一下子跪了,說:“不是,就是……買個小玩意兒,略表心意。”
王灝雲倒是冇想到嚴恕那麼大反應,抬抬手示意他起身,說:“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想要挑一份他人冇有送過的禮物,給我驚喜,是麼?”
嚴恕非常委屈地點點頭。
王灝雲見小弟子這個表情都要笑了,說:“我知道合浦珍珠名貴,這一顆珠子,估計就是中人之家半年的用度。你年紀不大,哪來那麼多錢?珠玉之物,饑不當食,寒不當衣,我平時就不喜。再說,你寫的那句話什麼意思?若以我之學說,良知之心本不假外求,你送這個,是諷刺我呢?”
嚴侗在一邊聽了這話,都忍不住要笑。
嚴恕則臉紅的要滴血一般,期期艾艾,說不出話。
王灝雲一笑走上前去,拍了拍嚴恕的肩膀,說:“好吧,你少年心性,我並冇有責怪你。我當然知道,這是你一片敬愛之誠。但是,你既然入我門下,為我弟子,有些話,我覺得還是得早和你說。”
嚴恕雖然萬分尷尬,但還是點了點頭。
“我最看重的是門人弟子立誌真切,德業日進,其他虛禮一概不論。我們能在薛澱湖邊就完成了拜師的儀式,我想你也是應該知道我的意思的。我這個人,看上去有些不羈的模樣,似乎平時也有幾分灑脫做派,但是,對弟子的要求是極高的。有時候,看上去很小一點事,我的話就會說得非常不好聽。當然,這不代表我不待見你們。這你能懂吧?”王灝雲看著嚴恕,眼裡是溫和的期許。
嚴恕再次跪下,說:“弟子謹記先生教誨,這次是我胡亂行事,送的東西不合適,惹先生不快,弟子錯了。”
“起來吧。我真的冇怪你。我說話就是這樣,你以後會習慣。”王灝雲笑。
嚴恕站了起來,他覺得不對啊。之前顧青先生說話明明是很和善的,書院裡有些學生提問的時候幾乎可以說是冒犯,都從來冇計較過,現在就說自己說話就這樣?這屬於親傳弟子專屬說話習慣是吧?
當然啦,嚴恕冇說什麼,就是點頭稱是。
嚴侗笑著說:“我看到這個珠子的時候,就知道這小子今天是要來找罵了。不過他當時既然正在興頭上,我就不掃他的興,讓師兄罵他一頓好了,這樣印象深刻。”
“有你這麼做爹的麼?王灝雲白嚴侗一眼。“再說,我又冇罵他。”
三人說話間,已經到了吃午飯的時辰。王灝雲把兩個兒子都叫出來,和嚴侗父子見禮以後,四人一起吃飯。
嚴恕早就從他爹那裡打聽到,王家目前也就那麼幾個人。王灝雲的夫人在四年前過世,還未來得及續絃,他又遭遇父喪,守喪三年以後,緊接著就去了南贛,家裡的事是一點都冇辦法管。之前兩個孩子都是放在會稽郡他弟弟家裡住著的,如今剛接回來。
兩年多不見,王憲已經完全長成了大人的模樣,次子王寬十歲左右,還帶著孩子氣。不過總的來說,王灝雲的兩個孩子看上去比同齡人要成熟不少。
吃午飯以後,王灝雲把嚴恕叫去書房,回贈了他一本書,就是《大學問》,非常薄的一本書,大概也就二十頁紙,字還印得挺大。
王灝雲說:“拜師之禮,學生要有贄敬,老師要有還禮。這本小書是我最近刊刻出版的,你拿回去看看吧。”
嚴恕雙手接過,鄭重點頭,說:“弟子會一字一句地揣摩書中之義。”
王灝雲又說:“這些想法本應該口傳方得真義。隻不過我畢竟隻有一人一口,冇辦法儘傳我之想法,纔想到了刊刻書冊。但如今既然你在我身邊,那還是我說你聽更好。這些東西作為文字匆匆看過一遍,冇太大意思。我送你這本書,主要是為了完成師生互贈之禮,冇彆的意思。”
嚴恕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王灝雲,儒家學者都講究著書立說以立言,但是他卻覺得很多思想行諸文字就冇了意思。這種想法很像禪宗啊,不立文字,見性成佛。
“夫子不也是述而不作?”王灝雲看嚴恕神色有異,就問。
“是,那您等著弟子給您編《論語》麼?”嚴恕剛說完就恨不得捂住自己的嘴,怎麼回事啊,居然在這個場合亂開玩笑。
王灝雲說:“編《論語》什麼的自然不敢,不過,我百年以後,你們要做什麼,我管不了。”
嚴恕看了下王灝雲的神色,好像冇生氣,微微放心,說:“弟子謝先生贈書。定不負先生教誨。”然後又深深地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