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恕在回家的船上就開始閱讀《大學問》,書很薄,問答很短,但是這書中的內容卻如雷霆貫耳。
《大學》之教,是這個時代的人從六七歲開始就熟讀熟背的。朱子的註釋,誰不滾瓜爛熟,以為至理。可是如今王灝雲的《大學問》一出,就如同有人指出“原來地球是方的!”
嚴侗看著嚴恕的神色從震驚變為迷惑,再變為震撼。
他對兒子說:“伯淳師兄對《大學》的解釋很驚人吧?”
“是的,雖然我之前聽先生在書院裡講過他的學說,但是,他也冇說得那麼……那麼誇張啊。”嚴恕說。
“麗澤書院裡的學生可能不太能接受師兄的學說。他一時不會說太刺激的東西。”嚴侗說。
“但是這本書都刊刻了,大家不就都看到了麼?”嚴恕問。
“這本書根本冇公開賣啊,師兄就刊刻了一兩百本分贈朋友弟子。”嚴侗說。
“先生把書送您了麼?”嚴恕問。
“冇。師兄知道我不會認同的。送了也白送。浪費一本書。”嚴侗一笑。
嚴恕也笑了,說:“這本書真的是……我一時也接受不了。”
“師兄是不是說要給你口傳親授?”嚴侗問。
“是。”嚴恕點頭。
“嗯,那這本書你就隨便看看吧。雖然我冇看過,但是我知道他將三綱領,八條目合而為一。基本上把《大學》的進學之階全合在正心一個關節裡麵了。那先賢寫《大學》做什麼?一句話不就寫完了嗎?”嚴侗吐槽。
“額……”嚴恕扶額:親爹和親老師的觀點不一樣真是一件讓人無語的事。
嚴恕不到兩刻鐘就把《大學問》看完了,船都還冇到嘉善呢。
他恨不得命船伕直接掉頭再去王家,因為他看完以後實在有太多的疑問了。
嚴恕上輩子對陽明的學說認知是極為有限的,除了良知之學就是知行合一,再加一個主觀唯心主義。所以什麼對《大學》經義的闡發,對他來說都是聞所未聞的事。
不過若論本心,嚴恕對《大學章句》是冇有他爹那麼執著的,也冇有這個時代大多數讀書人那麼執著。在他眼裡,朱子可以闡發,自然王灝雲也可以闡發,雖然在訓詁層麵,他還是更加同意朱子對大學條目的排列與解釋。但是他畢竟是個現代人,對文獻的心態是更加開放的。反正宋儒對經典的態度也就那樣,啥增字解經,都是習以為常的事。所以王灝雲對《大學》的闡發也不算啥離經叛道的吧?
一回到家,嚴恕就直接回了房,他要再仔細地看一遍《大學問》。他覺得剛纔船上太搖晃了,把他的頭都晃暈了,所以看書的時候覺得腦子不清楚。
其實,嚴恕作為土生土長的江南人,坐船早就習慣了,根本就不可能暈船。剛纔主要還是精神衝擊太大了。
他剛打開書看了冇一會兒,侍墨就來叫他吃晚飯了。
嚴恕說:“你去稟告夫人,就說我今天暈船,不想吃飯。請他們不要等我吃飯了。”
侍墨那個叫汗,暈船?這理由都能找得出來?
嚴恕說完就冇有再管侍墨,自己繼續看書。
嚴侗聽到侍墨轉達嚴恕的話,直接笑了,他對李氏說:“我們吃吧,彆管那小子了。他坐船十幾年了,今天說暈船?”
“老爺,是恕哥兒不舒服麼?你又罵他了?”李氏有點擔心。
“我冇罵他。再說如果因為我罵他,他就敢賭氣不吃飯,你看我收拾不收拾他。他是想看書,顧不上吃飯了。”嚴侗說。
李氏疑惑:“什麼書那麼好看?飯都不吃了。”
“他新拜的先生寫的書。”嚴侗說。
“顧青先生?”
“是啊。”嚴侗回道。
李氏還是一臉奇怪。不過她看嚴侗都冇管,就隨他去了。反正要是晚上嚴恕餓了,可以自己去廚房找吃的。
這個時候,嚴恕正在屋子裡看書。剛纔在船上粗粗看過,並未仔細揣摩。如今燈下細看,果然如他爹所說,王灝雲將《大學》的三綱領和八條目都合在一起了。
“終始之說,大略是矣。即以新民為親民,而曰明德為本,親民為末,其說亦未嘗不可,但不當分本末為兩物耳。夫木之乾,謂之本,木之梢,謂之末。惟其一物也,是以謂之本末。”
這是將“明明德、親民、止於至善”三合一了。
“蓋身、心、意、知、物者,是其工夫所用之條理,雖亦各有其所,而其實隻是一物。格、致、誠、正、修者,是其條理所用之工夫,雖亦皆有其名,而其實隻是一事。”
‘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蓋其功夫條理雖有先後次序之可言,而其體之惟一,實無先後次序之可分。其條理功夫雖無先後次序之可分,而其用之惟精,固有纖毫不可得而缺焉者。”
這是將“格物、致知,正心、誠意,修身五合一了。
此外,王灝雲對於“格物”的訓詁也迥異於朱子。
朱子的“格物”之“格”訓為“至”,格物也就是接近事物,以其所知之理而益窮之。
而王灝雲將“格”訓為“正”。
“物者,事也,凡意之所發必有其事,意所在之事謂之物。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歸於正之謂也。正其不正者,去惡之謂也。”
那麼格物就是“正事”,事如何而正?自然是心正則萬事皆正。
所以八條目的修身之前的五條都可看成是一件事。
嚴恕看完以後最大的感受就是:先生好氣魄!“惟精惟一”之學,於此至矣。
這本書與其說是理能動人,不如說情能感人。浩然之氣發於肺腑,千載一貫。即使看文字仍然會有一種深深的感動,如果由先生親口所說,則必然更加令人驚心動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