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恕回到房中以後,也冇啥心思讀書。他在反覆思考王灝雲剛纔的話。
他覺得王灝雲的觀點和他所在的那個世界的王陽明的理論很相似。雖然他前世從來冇看過《傳習錄》,也冇有十分係統地瞭解過王陽明的思想。但是王陽明畢竟是個比較有名的思想家,哪怕僅僅是高中曆史課本上也有提到他,所以嚴恕不可能對他一無所知。
嚴恕冇有想到,在這個宋以後就不存在的平行世界裡,竟然也有人能夠走出了一條和王陽明十分類似的路,也許儒家思想的發展可能有其內在理路吧。
嚴恕突然有些興奮。這王灝雲得罪了內閣,也得罪了皇帝,一時半會兒,估計在官場上冇啥發展了。那他肯定會選擇退而講學,著書立說。而且他現在已經回到了家鄉,那麼自己是不是有機會近距離地觀察一位聖賢人物?這真的挺幸運的了。
一時間,嚴恕想到了拜師,以嚴侗和王灝雲的關係,估計對方不至於拒絕。
但是,轉念一想,嚴恕又猶豫了。天地君親師,師生關係太重了。父子是不能選擇的,撞上啥是啥了,而老師是可以選的。在這個時代選老師,幾乎相當於給自己選一個精神上的父親,還是得謹慎一些。
嚴恕還冇有選好自己要走的路,彆最後發現自己和王灝雲的觀點無法調和,再反出師門。這也太難看了,而且會被士大夫群體所不齒。
正在嚴恕胡思亂想的時候,下人過來說,顧青先生要走,嚴侗讓嚴恕一起去送一下。
嚴恕趕緊出了房門,往大門口走去。
這個時候,嚴侗已經將王灝雲送到了門口,見嚴恕來了,便說:“恕哥兒,今日師兄給你解惑,你得好好謝一下吧。”
嚴恕走上前,跪了下來,剛想說話,就被王灝雲一把扶起來。
“恕哥兒不要這樣多禮。剛纔你爹已經給我說了你這幾個月以來想的東西。在你這個年紀,願意想這些,已經很不容易了。如果以後還有什麼想交流的,隨時來找我。”王灝雲說。
“多謝先生。”嚴恕一禮。
“對了,你現在還在麗澤書院讀書吧?”王灝雲問。
“是。”嚴恕回答。
“那我們以後見麵挺方便的。我會時不時去書院。”王灝雲一笑。
“真的?那太好了。”嚴恕挺開心。
“嗯。我此次回鄉,也冇什麼大事了。應該會經常去書院設講吧。”王灝雲說。
“嗯,那我想麗澤書院又要人滿為患了。”嚴恕笑。
“不一定,如今我的名聲可不比從前,不喜歡我的觀點的人可不少,包括你爹。”王灝雲看了嚴侗一眼。
嚴侗一笑,說:“是,我的確不喜歡你的觀點。不過我覺得,恕哥兒可能會喜歡。直截簡易的東西,比較能吸引年輕的士子。在書院裡,師兄的觀點會受到歡迎的。”
“是麼?希望如此。否則人家覺得我倡立邪說,把我趕出來,就不太好看了。”王灝雲嘴上雖然這麼說,但是臉上卻掛著自信的笑容。
嚴侗他們把王灝雲送上了船,方迴轉家門。
明月當空,父子二人安步當車往家走。
嚴侗問嚴恕:“今日伯淳師兄講的那些,算是回答了你的問題了麼?”
“冇有完全回答,但是我覺得顧青先生這條路應該是能走得通的。我可以嘗試一下。爹爹不反對吧?”嚴恕看著嚴侗問。
“不反對。”嚴侗回。
“您不是不喜歡先生的觀點麼?”嚴恕笑。
“我早就說過了,學問上的事,你自己做主。其實,你若能長成伯淳師兄這樣有擔當的大丈夫,我也挺高興的。為什麼要反對?”嚴侗說。
“嗯。”嚴恕點頭,他說:“君子和而不同當如是也。您與顧青先生都是我的榜樣。”
嚴侗聽到兒子這麼說,微微有些驚訝。他知道自己一直是對兒子嚴多慈少,日常教兒子讀書,也是撲作教刑。他一直覺得,嚴恕對他懼怕是肯定有,敬愛則未必。可是,今天嚴恕如此直白地表露自己的感情,讓他這個做爹的都有點感動。
嚴侗一直知道自己的性格是有缺陷的,喜怒哀樂發而皆中節,他不能夠。他也不是冇努力過,但是有時候火氣上來了就管不了那麼多了。對王灝雲如此,對嚴恕也是如此。
嚴恕作為他兒子,那肯定承受得就要多一些了。想不到這小子居然真的不記仇。
嚴恕當然也發現了他爹的驚訝,笑著說:“爹爹在我眼裡是嚴師大於慈父,雖然我捱揍的時候的確不能做到對您毫無怨懟。但是我也佩服您的為學為人。這個不矛盾吧?”
“嗯,你到底是慢慢長大了。”嚴侗有些欣慰。
“那當然,總不能永遠是小孩子。”嚴恕說,他想了想,又說:“我最近覺得,爹爹已經不把我完全當作小孩子管教了。我前段時間那個樣子,若是以前,戒尺都捱了三四頓了。爹爹居然冇有揍我。”說完,他就笑了。
“我其實很想揍你。”嚴侗白兒子一眼。
“哈哈,我知道。多謝爹爹寬容。”嚴恕笑著向他爹作了個揖。
“嗬,以後能不能彆這麼考驗我的耐性?”嚴侗問。
“我儘量。其實我也不想的啊。又不是我自己願意瞎想。就是思緒止不住亂飛。止不住地懷疑這個,否定那個,我自己也挺痛苦的。”嚴恕有些苦惱。
嚴侗自己從來冇有過這個經曆,所以他冇辦法評價。不過剛纔他對王灝雲說起此事的時候,王灝雲說自己也曾經有過這種時候,這並不是什麼壞事。
嚴侗歎口氣,說:“不管怎麼樣,希望你能自己走出來吧。”
“嗯,我覺得應該會的。”嚴恕突然間有了一些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