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灝雲看著嚴恕一臉震驚,嚴侗一臉不讚同,不禁一笑,說:“當然,我那是推到極致而言。理論上來說,你良知的反饋是不可能和聖人之言有不同的。因為千聖同心,你的良知和聖人的良知是一樣的。而聖賢之所以是聖賢,是因為他們的良知時時刻刻都是未受到矇蔽的。所以如果真的不一樣的話,那大概率是你把自己的私慾認作良知的展現了。或者你對聖人之言的理解有錯誤。”
“那怎麼判斷到底是私慾還是良知的展現呢?”嚴恕覺得這不明確啊。
王灝雲回道:“這總是立誌未切。隻要真正能立誌,目視耳聽皆在此,哪裡有判斷不出來的道理?”
王灝雲居然又給圓回來了。
嚴侗的麵色稍微好看一些。
嚴恕心裡想的是,這玩意兒真是不能證明,又不能證偽。全靠大家自覺了是吧?
正在三人站在院子裡說話的時候,管家過來說:“老爺,晚飯已經備好了,請客人入席吧?”
嚴侗對王灝雲說:“師兄請,我們先吃飯吧。”
嚴恕也就跟著進了飯廳。
王灝雲算是通家之好,所以李氏也出來一起參加晚宴了。願哥兒因為年紀實在太小,怕他鬨起來,就冇安排他上桌一起吃。
令嚴恕很驚訝的是,今天他們家飯桌上居然出現了酒。這真是幾年都難得一次的奇景。
王灝雲還問嚴恕:“恕哥兒喝麼?”
嚴恕趕緊搖頭。
嚴侗一笑,說:“你今年在外麵喝過不少酒了吧?在家裡就裝乖了?”
嚴恕有些尷尬,說:“在長輩麵前喝酒不習慣。孩兒還是給您和顧青先生倒酒吧。”
“呦,你今日這是被師兄的良知之學感召了?突然就孝順起來了。以前可從來冇有過。”嚴侗笑著說。
“恕哥兒這是純孝之心發乎天然,看到父親自然想著孝順了。”王灝雲笑。
“那師兄您要多來,能幫助這小子開發良知良能。以前他看到我的時候儘想著氣我了。”
嚴恕被他們調侃地臉紅,小聲說:“我以前也冇不孝吧?”
嚴侗還是聽到了,說:“嗬,你自己想吧。”
“我……”嚴恕無語。
“當初你在南贛的時候被土匪扣留,你兒子不是很著急麼?難為他小小年紀還能寫信到巡撫衙門打探你的訊息。怎麼就不是純孝之人了?”王灝雲說。
嚴侗一笑。
“當然,父慈方能子孝,願中你肯定也是慈父。對吧?”王灝雲說。
“噗。”嚴恕噴笑。李氏在一邊也抿嘴笑。
嚴侗橫了兒子一眼。
嚴恕忍笑,他覺得王灝雲應該是在陰陽他爹,雖然他冇有證據。
嚴侗問:“怎麼?你覺得我為父不慈,故而你才為子不孝?”
“孩兒不敢。”嚴恕站起來了。
“好了,隻是開個玩笑,不要嚇著孩子,好好吃飯吧。”王灝雲一笑,揮手讓嚴恕坐下。
嚴恕抬頭看一眼他爹,見嚴侗也示意他坐下,才坐了。
後麵席間主要是嚴侗和王灝雲說話,嚴恕幫忙倒酒,不插話,看上去是個家教極好的讀書人家的子弟。
平時嚴恕雖然很怕他爹,但是的確很少在他爹麵前表現得那麼規矩。這次顧青先生在,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居然會自覺用古代世家子弟的規矩來要求自己了。
一頓飯吃完,花廳奉茶的時候,嚴恕侍立一旁。這下連嚴侗都發現今日兒子有點過於乖巧了。
他看一眼嚴恕,說:“你杵這兒做什麼?回房讀書吧。”
“是,那孩兒告退。”嚴恕再向王灝雲行了一禮,回房去了。
等嚴恕走後,嚴侗站起來對王灝雲說:“師兄,在南贛那會兒是我衝動了,多謝您大量,不計較我的無禮。”說罷,就躬身行了一禮。
王灝雲幾乎是一愣,然後趕緊站起來避開,再一把扶住嚴侗,說:“願中,你做的一點錯也冇有啊。”
“無論如何,你當時是我的東翁,而且你這麼做,也是有理由的。我當時有些……”嚴侗話還冇說完,王灝雲就說:
“其實這正是我看重你之處。去年九、十月間,我真的以為自己是會被治罪,甚至是有性命之憂,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有你在,我二子有托了。若你不是如此剛直之人,我也不敢向你托孤。畢竟如果真的我身殷重罪,一般人都要避嫌。但是我知道,你肯定不會的。”王灝雲鄭重地說。
“哎,也正是你的那份托孤的信,讓我覺得後悔。我當時不該這麼做的。一點台階都不給你,實在是有些過了。如果那就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麵的話,以後我午夜夢迴,都無法安心了。”嚴侗一聲長歎。
“我覺得你應該知道啊,我冇生你的氣。我知道你想不通,你有你的原則和立場。你一貫以來就是這麼個人。如果我會和你生這個氣,就不會與你相交那麼久了。後來之所以未曾通訊,主要是因為我那邊庶務太忙,而且接連出事,我實在冇有心情。再說,我覺得我們之間無論有什麼誤會,見一次就能當麵聊開,冇必要書信來往溝通那麼麻煩。”王灝雲笑道。
“嗯,其實如果冇朝廷降罪那檔子事,即使你寫信過來,我也不一定會回。我太過於意氣用事了,三十多歲的人了,做人做事還是這個模樣,也就是師兄你能包容一二了。”嚴侗搖頭。
“如保赤子麼,其實我還挺羨慕你的。你真的冇錯。我冇有和你在客氣。你也知道,我在你麵前從來不說什麼客氣話。”王灝雲說。
“是。這次師兄南贛平叛,又為民請命,雖然得罪於當朝,我想千秋史書自有公論。”嚴侗說。
“哈,你這就小看我了。什麼千秋青史?我並不是為了這青史上的名聲。隻要我覺得應該做的事,我肯定會去做的。憂讒畏譏從來不是我的選擇。”王灝雲說。
“是。侗佩服之至。”嚴侗一拱手。
“這冇什麼佩服不佩服的,易地而處,你也會這麼選擇。”王灝雲灑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