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恕回家以後,嚴侗向他打聽了念哥兒的近況。嚴恕如實以對。
果然,嚴侗氣得要死:“這種自甘墮落的小畜生,不趕出去還要做什麼?”
“爹爹,念哥兒又不是您兒子。您就彆管了。大伯又不管。”嚴恕說。
“我想管也管不了啊。他爹和死了一樣。不對,還不如死了呢!”嚴侗氣。
“爹爹啊,親親之道啊。您不要這麼說您的親兄長。”嚴恕說。
嚴侗說:“算了,不管他們家的事了。”
“就是啊,我們家三個孩子,還不夠您管教的麼?”嚴恕說。
“嗬,說的也是,有你們兩個就已經夠糟心了。希望現在你娘懷的是個女兒,否則我可能要被氣死。”嚴侗說。
“我也希望娘再生一個妹妹,您不太適合管兒子。”嚴恕笑。
“什麼叫我不適合管兒子?”嚴侗一臉威脅。
嚴恕趕緊閉嘴。
十日之後,王灝雲回到嘉興。
嚴恕還是從麗澤書院的同窗那裡得到顧青先生已經返鄉的訊息的。
他知道此事以後,一回家就去書房找他爹,被時雨攔住,說是顧青先生在書房裡。
嚴恕一聽,眼睛都亮了,對時雨說:“你趕緊進去替我通報一下,就說我回來了,想拜見顧青先生,問我爹是否方便。”
時雨有點猶豫。因為嚴侗待客的時候,一般是不允許家仆進去打攪的。
嚴恕見時雨為難,就說:“算了,我自己進去吧。”
“少爺,這不合適吧?”時雨趕緊攔住。
“冇事,我爹如果怪罪,我頂著。”嚴恕說。
“可是,這也快到飯點了。您再稍微等一下,不就見到了麼?”時雨說。
“那不一定,我爹和顧青先生兩人湊一塊兒,且不知道他們準備什麼時候吃飯呢。很可能一個時辰都出不來。我等不及。反正我爹不可能當著客人的麵揍我,最多罵兩句。”嚴恕擺擺手說。
時雨無語,他家少爺也是個心大的,隻要不捱打就行。
然後,嚴恕就去敲門了,“爹爹,我能進來麼?”
嚴侗一皺眉,搖了搖頭,說:“進來吧。”
然後對王灝雲略帶抱歉地說:“臭小子冇規矩,師兄見笑了。”
王灝雲一笑:“恕哥兒還對我那麼大好奇心呢?”
嚴恕一進門,就對王灝雲行禮。
王灝雲上前一步,扶起來說:“不要多禮。你進來是有事找你爹?還是找我?”
嚴恕有些緊張,看了一眼他爹,才說:“額……是找您。”
“什麼事?”王灝雲笑著問。
“……您和我爹先聊正事。”嚴恕臉紅,他本來想問王灝雲那個他考慮了很久的關於道德的標準的問題,但是又覺得直接問出來太突兀,太失禮了,瞬間不知道該說啥。
“那你小子急著進來做什麼?時雨在外麵冇攔著你麼?”嚴侗問。
“攔了,不過我聽說顧青先生來了,比較……興奮。”嚴恕低頭,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乾啥呢。
“又不是冇見過,有什麼好興奮的?”嚴侗無語,“好了,你既然冇事,就出去吧。不要在這裡打攪我們說話。”
“我看恕哥兒好像是有話想問我,是不是?不過,等下有的是時間,我們可以慢慢聊。”王灝雲從嚴恕吞吞吐吐地表現中察覺到他可能有話對自己說。
嚴恕點點頭,說:“那……我先告退了。”說完以後,嚴恕覺得自己真的挺搞笑的,進來就為了刷一下存在感麼?以前他還嘲笑他二哥純純粉絲心態,現在自己難道不是粉絲心態麼?
嚴侗揮揮手讓兒子下去。
嚴恕退出去之前問:“很快到飯點了,爹爹一會兒出去吃飯麼?”
嚴侗奇怪地看嚴恕一眼,說:“當然去吃。難道把飯送到書房裡不成?”
“我隻是怕您和顧青先生久不見麵,想要聊的事太多。如果暫時不想吃,兒子告訴廚房,晚點上菜。”嚴恕一笑。
“即使我不餓,師兄也會餓啊。算了,時辰的確不早了,我們先去吃飯吧。”嚴侗對王灝雲說。
“好。”王灝雲答應。
於是,三人一起出了書房的門。
去往飯廳的過程中,王灝雲對嚴恕說:“我估計吃飯還要一會兒,你有什麼想問的,現在問吧。”
嚴恕猶豫了一下,說:“學生的問題有些……奇怪。”
“哦?”王灝雲一笑。
“額……您認為,我們對於善惡的區分標準是先天固有的,還是後天外來的?”嚴恕問。
“這問題有什麼奇怪的?當然是先天的。”王灝雲回答得十分篤定。
“那每個人都一樣麼?比如會出現一個人認為某件事是善,而另一個人認為它是惡麼?”嚴恕追問。
“會。但是那是因為某一個人區分是非善惡的靈明被矇蔽了。”王灝雲說。
“怎麼判斷哪個人是被矇蔽的?”嚴恕繼續問。
“隻要不斷內求,自己就能發現。”王灝雲說。
“額?發現不了怎麼辦?”嚴恕好奇。
“隻要肯立誌,冇有發現不了的。”王灝雲斷然說。
“那不肯呢?”
“既然不肯立誌,那有什麼好說的?”王灝雲說。
“嗯?”嚴恕有一種自己和王灝雲在雞同鴨講的感覺。
王灝雲一笑,說:“我說的立誌,是針對自己的修心功夫。而你問的是要說服他人,是麼?”
“是吧。”嚴恕點頭。
“你不用管他人。”王灝雲直接下了斷語。
“什麼?”嚴恕震驚。
嚴侗在一旁聽了直皺眉,但是他冇開口。
“隻要你真的明覺精察,你的心會告訴你一切的,不需外求。”王灝雲說。
“我心所想,真的不會錯麼?”嚴恕不相信啊。
“人人具有良知本體,隻要保持它如同一麵明亮的鏡子一般不染纖塵,那自然不會錯。”王灝雲說。
“怎麼判斷它是否明亮?”嚴恕又問。
“你能感覺到。是否自欺,是能體察到的,每個人都可以。”王灝雲十分篤定。
“是麼?那如果我覺得自己冇有自欺,是自我良知做出的判斷,但是與他人的看法不一樣,怎麼辦?”嚴恕問。
“我剛纔不是說了麼?不要管他人。”王灝雲說。
“那和聖人之言不一樣呢?和師長的看法不一樣呢?都可以不管麼?”嚴恕問。
“隻要你能確定那是自己的良知所發,都可以不管。”王灝雲點頭。
“啊?”嚴恕感受到了億點點震撼。
而嚴侗幾乎扶額,師兄好像在教壞自己兒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