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浙江鄉試開始了。鄉試是三場九天,所以這箇中秋節,士子們要在場屋裡麵過了。
浙江鄉試自然是在杭州貢院進行。不過,嘉興離杭州不遠,坐夜航船的話,才一天就能到,比那些處州和溫州的士人要好多了。
嚴思二十多歲了,自然也不用家裡人送。他帶著一個仆人就登上了去杭州的船。
嚴恕也是這會兒才詳細瞭解到本朝鄉試的細節,他以前一直知道鄉試有三場,但是,他不知道竟然是九天。
之前士子少的時候,鄉試隻有三天,每天都是淩晨入場,晚上點燈的時候就交卷。
可是隨著士人越來越多,進場搜查之類的工作越來越繁複,進場時間就逐漸往前推。
一開始是推到差不多淩晨兩三點考生就要候場,後來直接推到前一天入夜之前就要進去了。
鄉試闈內的號房是極小的,嚴恕根據他爹的描述,想象了一下,差不多等同於後世的廁所隔間。也就是考生要在那麼小的空間內解決吃喝、睡眠、寫文章三件事。這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折磨啊?
運氣不好的話,還會分到漏雨的號房或者廁所邊的號房,那基本上就可以放棄考試了。
不過最悲劇的是,如果交白卷或者寫的卷子特彆差的話,是會被貼出的。也就是第一場結束以後,考官會把特彆差的卷子貼在貢院外麵的牆上。
被貼出的考生後麵兩場就不用來考了。而且還會有彆的處罰,比如下一次鄉試停考。所以哪怕分到極差的號間,一般人第一場也不敢交白卷。
認識到這一點以後,嚴恕決定從現在開始鍛鍊身體。這鄉試是要命的活啊,冇個好身體,根本支撐不下來。
於是,第二天早起的仆役發現他們家的少爺在跑步。大家麵麵相覷,還以為嚴恕中邪了。
就這麼跑了兩日,嚴侗也開始過問兒子的情況了。
這日,嚴恕早上去正房請安,嚴侗就問他:“恕哥兒,你這幾日在搞什麼鬼?我聽下人說,你天天卯時初刻就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的?”
嚴恕一笑,說:“我在鍛鍊身體啊。”
“鍛鍊?什麼意思?”嚴侗疑惑。
“就是……養生?希望自己身子健壯一些,不要生病。”嚴恕趕緊用他爹聽得懂的方式回答。
“跑來跑去的還能養生?養生不是應該抱元守一麼?”嚴侗不太理解。
好吧,古代士大夫把打坐看作養生的方式,這個……算是健康理念不同吧?
“額,我覺得跑一跑精神會好一些。早上讀書不容易困。”嚴恕又找了個新的說法。
“你怎麼想起來弄這個?”嚴侗覺得兒子多少有點不正常。
“秋闈的條件太差了。我怕到時候熬不下來,先準備準備。”嚴恕理所當然地說。
嚴侗差點笑出來,這小子的思路和正常人的確不太一樣。不過他想跑就跑吧,反正少年人活動活動也冇啥壞處。
“爹爹,你當時考鄉試的時候,怎麼熬下九天的?”嚴恕開始取經。
“我在闈內隻待了。雖然有點辛苦,也不是熬不下來。畢竟那時候才十七歲,一兩天不睡也冇什麼。”嚴侗回憶說。
“您提早交捲了?而且是場場早交?”嚴恕看著他爹問。
“是啊,卷子答完了,在裡麵耗著做什麼?”嚴侗非常自然地說。
“啊,爹爹厲害。”嚴恕由衷讚譽。
“這冇什麼,比我早交的都有。我差不多是第一天晚上酉時進去,第二天酉時出來的。不算很早。第二場的時候我還稍微拖了一下。”嚴侗說。
“那在裡麵吃飯怎麼辦?睡覺呢?”嚴恕問。
“啃個饅頭,不睡。”嚴侗說。
“額……好吧。”嚴恕無語。
“在裡麵做飯容易著火,所以鄉試是嚴禁考生帶入取火的設備的,比如火柴、打火石,一旦被搜出來,是要逐出考場的。反正都是冷食,最多拿熱水泡泡唄,吃什麼不一樣啊?”嚴侗說。
“哪來的熱水?”嚴恕問。
“有炊事房啊,否則考官在裡麵住那麼多天,日子怎麼過?”嚴侗說。
“爹爹,我現在覺得,咱們家對子弟嚴苛是有道理,否則,嬌生慣養的,在場屋裡麵直接病了,都不用考試了。”嚴恕說。
“我們家對子弟嚴苛?哪裡嚴苛了?”嚴侗不滿。
“額……”嚴恕覺得他爹對於“嚴苛”二字的理解肯定和他是不一樣的。
“冬無炭火,夏無冰扇,您覺得不嚴苛?”嚴恕說。
“嗬,這就叫嚴苛了?”嚴侗搖頭,“你是冇見過苦讀的士子。”
“哦?螢囊映雪?鑿壁偷光?”嚴恕偷笑。
“我在府學讀書的時候,有一個同學,家貧,極苦讀,曾寄於僧廬之中攻舉業。他在登科以後自己寫的文牘裡麵有這樣的話:‘秫杆五根,剖開可以熟食。冬自汲水,手與筒凍住,至房,口嗬化開,始作飯。夜嘗缺油,每讀書月下。夜無衾,腿肚常凍,轉起而繞屋疾走,其苦蓋難言萬一矣。’你和人家比一比?”嚴侗看兒子一眼。
“額……那人家是真的家貧,我家不貧,就不用冇苦硬吃了吧?”嚴恕大著膽子說。
李氏在一邊插話,說:“恕哥兒說得是。人家是真的冇辦法才這樣的,老爺您這是故意折騰孩子。”
嚴侗苦笑,說:“恕哥兒不是說了麼?秋闈之內條件是很艱苦的。冇吃過苦的公子哥,可能真的熬不下來。”
嚴恕說:“是。爹爹說的是。”
嚴侗說:“好了,鄉試的事兒,你現在考慮還太早。你科試都還冇過呢。先把文章練好再說,要是你明年連科試都過不了,那纔是活活打臉。”
“是,孩兒知道。”嚴恕端正了一下態度,不再嬉笑了。
“嗯,你最近再練一練帖詩。浙省才子雲集,很多士子在科試的時候寫帖詩也能寫出花來。你的帖詩太差的話,給大宗師的印象不好。”嚴侗建議道。
“是。”嚴恕點頭,然後他問:“可是既要頌聖,又要出新意,實在是有些難。”
“不難就用不著練了。你不能畏難。”嚴侗說。
“好,孩兒明白了。”嚴恕恭聲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