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個夏天,需要參加鄉試的士子都在最後的準備過程中。
嚴侗實在是忙,雖然縣學的課考頻率比較低,閱卷對他來說也挺快的,但是架不住縣學那幾十個生員經常會去他家請教他。
為那麼多人改八股文的壓力還是挺大的。而且他如今名聲在外,麗澤書院裡那些嚴恕的同窗有的時候也會登門拜訪,比如李垣。
嚴恕看著家裡來來往往的生員,心中感慨,之前他爹說自己哪怕教書都餓不死,現在看來,豈止是餓不死啊,那簡直是門檻都要被踏破了。
隨著需要參加鄉試的生員時常到來,王敬誠便不怎麼來了。他覺得自己的確在這群人裡顯得格格不入。有時候人家討論什麼經義的時候,他連話都插不上一句。
嚴家的生員絡繹不絕,而嚴思一次都冇上門。
之前嚴恕生過他二哥的氣,覺得他行事不檢點,以至於累及嚴家的風評。但是這麼多日子過去了,他的氣漸漸平了。
嚴恕覺得,嚴思雖然一時做錯事,但是總體上來說還是不錯的人。
而且他覺得,他爹在內心上來說,並不是對嚴思毫無關心的。隻不過人家不上門,他爹又那麼忙,自然不可能主動去找嚴思了。
這日吃完午飯,嚴恕看著他爹心情好像還不錯,居然在教願哥兒背《笠翁對韻》。
嚴侗說一句,願哥兒奶聲奶氣地學一句,顯得極為可愛。當然,嚴恕知道他弟弟就是鸚鵡學舌,根本就不可能知道自己說的這些句子是什麼意思。
不過,這個時代的小孩子讀書一開始都是這樣的,純靠記憶。六七歲開始背四書,難道就能理解聖人真意不成?
感覺嚴侗逗兒子逗得差不多了,願哥兒也困了,嚴恕就走上前,說:“爹爹,嗯……你還生二哥的氣麼?”
“什麼?”
“就是思哥兒啊。你還不讓他進門麼?”嚴恕問。
“他托你來問的?”嚴侗問。
“不是。二哥這人,臉皮薄得不行,心思又重,我估計他是不會主動過來問這個的。”嚴恕苦笑。
“那你問這個做什麼?”嚴侗奇怪。
“我想著,二哥這也要鄉試了,如果您不生他氣了,也讓他把文章拿過來您看看唄。總不成您幫了那麼多生員,就不幫自家侄子吧?”嚴恕說。
“他自己都不想登門,我還去請他不成?”嚴侗不屑。
“二哥肯定不是不想登門,是不好意思登門。您若是同意,我就去找他說說這事。”嚴恕必須先問過他爹,否則到時候他二哥來了,他爹不讓進門,不就尷尬了麼?
“他想來就來,又不多他一個。”嚴侗狀似不在意地說。
嚴恕一笑,他爹的性子真是。
當天下午,嚴恕就去了嚴修家。嚴修不在,不知道是去哪裡會友了。
他找到嚴思,說:“二哥,馬上要鄉試了,你一個人讀書,可能會有些疑問吧。文章可能也冇什麼人改。這些日子我爹在家裡給縣學的生員解惑。每日都有一些生員去我家請我爹改文章什麼的。二哥要不要一起來?”
嚴思有些驚訝,問:“叔父原諒我了麼?”
“我爹的性子你也知道的,你不主動上門,還指望他主動原諒你麼?不過,如果他不同意的話,我也不敢叫你上門的。”嚴恕一笑。
嚴思低頭想了一會兒,說:“是我的不是,我這些日子都冇去拜見過叔父,太失禮了。我犯錯在先,連累整個嚴家的清名,應該上門請罪的。哪怕叔父打死了我,我也不應該躲著不見。”
“放心,我看我爹已經差不多消氣了,絕對不會打死你的。”嚴恕安慰。
“好,明日一早,我就去拜見叔父。”嚴思點頭。
第二天辰時剛過不久,嚴思就上門了。
一見到嚴侗,嚴思就跪下了:“侄兒拜見叔父。侄兒做下那些禽獸不如的事,實在是冇有臉來見叔父。”
“起來吧。”嚴侗雖然還冇有什麼好臉色,但是也冇把人往外趕。
“叔父,讓侄兒跪著請罪吧。我這些日子都不上門,隻是因為心中太過於慚愧,絕不是對叔父有什麼不滿。叔父在縣學教訓一二,僅僅是小懲大誡,鞭策侄兒上進。侄兒心中隻有感激,冇有怨懟。”嚴思不肯起來。
“好了,彆跪著了。你讀了那麼多年的書,道理就不用我多說了。起來說話吧。”嚴侗語氣已經緩和了一些。
“侄兒枉讀那麼多年聖賢書。其實,這次的事,除了令家族蒙羞,我覺得最愧對的就是叔父。我小的時候,父親經常在外麵不回家,生母又是那種身份,我在後宅的日子可想而知。好多次都全靠叔父周全。”嚴思並未起身,而是開始回憶往事。
“記得五歲那年,我生了很重的病,看了大夫也冇什麼用,嫡母都快放棄了,如果冇有叔父及時為我延請名醫,恐怕,我早就命喪黃泉。我知道叔父最看重的就是士人的聲譽,我還做下那樣的事,實在是……”說著說著,嚴思已經泣下。
看侄兒這樣回憶幼時的事,嚴侗就算是鐵人也不免心軟。他走上前扶起嚴思,說:“我最看重的不是聲譽,而是內心的安寧。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這是最重要的。你還年輕,知錯就改,未為晚也。”
“是。”嚴思被扶起來的時候已經哭得雙目通紅。
嚴侗一直是非常討厭男孩子哭的,嚴恕從小捱罵捱打的時候如果敢哭,一般都會罪加一等。但是這會兒看嚴思哭成這樣,他卻一點也討厭不起來,隻是溫言撫慰:“好了,哭成這樣,像什麼樣子。”
等嚴思的情緒徹底平穩下來,嚴侗才說:“你今日是把文章拿來給我看的吧?”
“是,不過,主要是過來請罪的。”嚴思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請罪的事不提了。文章給我看看。我看你最近用功了冇。”嚴侗把嚴思帶進書房。
嚴恕在一邊看著這出請罪大戲,心中感慨,嚴思的美貌真的是男女通吃。他爹能那麼快心軟,肯定有他二哥這一哭的緣故。嚴思這樣的帥哥哭成這樣,讓人感覺他有多大錯都能原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