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課考,嚴侗真心建議王敬誠報病假,因為他那個文章,不作弊的話,連二等都到不了,不捱揍都不行。
王敬誠從善如流。
不過嚴侗也說了,讓他抓緊時間好好練習,至少今年的歲考得參加,否則誰都保不住他的生員資格。
改了兩次文章,嚴侗就發現了,這位王公子和李崇信不一樣,他天資上冇問題,純粹就是以前根本冇用過心。
這日,嚴侗出門訪友,王敬誠過來請教文章,嚴恕就接待了一下。
本來以嚴恕的水平給他改一下也可以。但是嚴恕想著,畢竟自己比王敬誠小那麼多,給他改文章,會不會讓他不好意思?估計這位王公子是冇有韓愈的氣度的。
於是,兩人就冇談八股文,隻是漫無邊際地聊一些其他的。
“我聽家父說,雪蕉先生是你伯父?”王敬誠問。
“是,不過,王公子應該問家父啊,雪蕉先生是不是他的兄長。哈哈哈。”嚴恕笑。
“家父說,令尊和……嗯……關係有點……”王敬誠吞吞吐吐。
“是的,所以王公子最好不要在家父麵前提起我伯父。”嚴恕說。
“嗯,我理會得。”王敬誠點頭,然後,他又說:“不過,我真的很崇拜雪蕉先生,他的《牡丹亭》真是絕品。”
“額……是挺好的。”嚴恕不敢說這齣戲是他幫忙改的。
“哦,世兄也看過?”王敬誠問。
嚴恕眉角一抽,他穿過來那麼多年了,還是不能習慣古人互相稱“世兄”。
“看過幾次。”嚴恕點點頭。
“你最喜歡哪段?”王敬誠冇想到在嚴侗這邊還能遇到同好,十分興奮。
“遊園吧。”嚴恕汗,他覺得再這麼交流下去自己離板子就不遠了。
“嗯,那折的文辭是極好的。‘原來姹紫嫣紅開遍,都這般付予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這韶光賤。’這麼美的詞,我真不知道雪蕉先生怎麼想出來的。”王敬誠由衷讚歎。
嚴恕心道:你這四書五經背不清楚,戲詞記得很明白麼?
“不過,我以為,若論情節,那還是離魂這一折,還有拾畫、叫畫這二折更好。真的是‘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的至情。”王敬誠說。
“我還以為王公子會喜歡‘驚夢’和‘幽媾’。”嚴恕笑。
“這……若是被嚴先生聽見不得了。”王敬誠還向門口望瞭望。
然後他對嚴恕一笑,說:“想不到嚴世兄是個妙人,和令尊行事不太一樣啊。倒是有點像貴伯父麼。”
嚇得嚴恕趕緊站起來,說:“王公子可不敢這麼說。在下受不了家父的家法。”
“哈,”王敬誠笑出聲,說:“我知道,我知道。在嚴先生麵前,一定一個字都不提。以後有機會,我們可以親近親近。”
“啊?不敢,不敢。”嚴恕趕緊搖頭。
“不用這樣吧。我說的是,世兄可以教我文章。雖然嚴先生文章極好,但是我在他麵前總有些害怕,不若與世兄相處自如。”王敬誠促狹地說。
“王公子過譽了,我寫文章一般。”嚴恕趕緊謙虛一下。
“哎,聽說世兄的文章是嚴先生親授,雖然我癡長幾歲,但肯定在文章上是大大不如世兄的。世兄不肯相交,莫非是嫌棄我家的商賈身份?”王敬誠問。
“怎麼會呢?家父都願意幫王公子改文章,既然王公子是家父的學生,那就是在下的師兄,在下怎麼能不願意相交呢?”嚴恕隻能這麼說啊。
“好,那就不要一口一個公子了,顯得太生分,就叫我的字吧。哎?若按入門的先後順序,我應該稱你師兄纔是吧?”王敬誠笑道。
“額……這不好那麼叫的,還是序齒吧。懋修師兄見笑了。”嚴恕汗,然後順著他的意思改口了。
後麵兩個人又聊了下詩詞,嚴恕發現王敬誠在淫詞豔曲上是很通的。不過,那些話他敢說,嚴恕幾乎不敢聽。他隻能祈禱他爹回來的時候不要聽見他們在聊什麼了。
可能是嚴恕的祈禱還有點效果,王敬誠放在門口侍立的小廝很機靈,一看到嚴侗,他就高聲行禮了。
裡麵兩個人自然知道嚴侗回來了,趕緊停止聊天,起身行禮。
嚴侗覺得剛纔那個小廝的行為有點怪,不過也冇深究。他問:“懋修,你是來找我的麼?”
“是。”王敬誠一看到嚴侗,立馬端正態度,剛纔那股嬉笑的神色全都不見了。
“那就來書房吧。”嚴侗說。
嚴恕看著王敬誠跟著嚴侗遠去的背影,輕呼一口氣。他心裡奇怪:這小子就不怕我告訴我爹他跟我胡說八道的內容麼?
然後,他轉念一想:“王敬誠不是故意的吧?就是想藉著我的口去得罪我爹,最好以後我爹不許他進門。那他就不再需要讀書寫文章了。而且這樣在他爹麵前也交代得過去,就說自己是無心之失,冇想到我會告狀。”
想到這一節,嚴恕撇了撇嘴,心說:“我纔不上當,就當啥都冇發生過。”
送走王敬誠以後,嚴侗把兒子叫到書房,問:“他和你聊了很長時間吧?都聊了什麼?”
“您冇問他麼?他怎麼說?”嚴恕問。
“怎麼?你小子還想串供啊?”嚴侗看兒子一眼。
“爹爹,您這是提審人犯麼?我們討論了一些詩詞戲曲方麵的事。”嚴恕實話實說。
“詩詞戲曲?都是淫詞豔曲那一類的?”嚴侗問。
“額……不是吧?不過在您眼裡,可能算是。”嚴恕想了想說。
“你以後少和他接觸。”嚴侗氣。
“我冇主動想和他交流啊。他來家裡,您不在,除了我也冇人可以接待一二了吧?”嚴恕攤手。
“如果他以後叫你出去玩,或者出去吃飯喝酒什麼的,你不許去。你就推我身上好了,就說我不讓你去的。”嚴侗覺得有必要隔絕兒子和那個紈絝子弟的來往。
“是,我知道了。”嚴恕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