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嚴恕想通還是想不通,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去了。
嚴恕很快也就不去糾結這個問題了。反正他又冇辦法改變嚴侗的看法,何必自己找不自在呢?
後麵的幾日,嚴恕和嚴侗的關係進入了前所未有的和諧階段。
裡麵當然有嚴恕收斂性子,乖乖聽話的緣故。但更重要的是因為嚴侗再一次認識到,他兒子長大了,不能用管小孩子的法子那麼管了。不是什麼大的問題,嚴侗儘量不罵他兒子。
在五月縣學課考之前,王敬誠居然真的上門求教了。這讓嚴侗都吃驚不小。
雖然對這個學生的看法十分不好,但是有教無類麼,既然已經答應人家了,嚴侗就冇把人往外趕。
見禮過後,嚴侗心平氣和地接過文章。
一看之下,他感覺到自己的眼睛受到了傷害。
“這……文章你寫了多久?”嚴侗幾乎不好意思稱這篇垃圾為“文章”。
王敬誠當然也知道自己水平差,他一點都不想來,但是架不住他爹一定要逼著他過來啊。他隻好連夜趕了一篇文章,今天拿過來請教。
“大概……一個多時辰吧。”王敬誠回答。
嚴侗無語,說實話,他用腳寫,半個時辰都寫得比這強得多。
這篇文章無從改起啊,隻能重寫。而且,令嚴侗驚奇的是,他找不到王敬誠的思路,所以還冇辦法順著原文的思路重寫。
嚴侗覺得自己草率了,他原本以為以自己豐富的修改八股文的經驗,給王敬誠改改文章是很快的,想不到這文章居然那麼難改。
嚴侗咳嗽一聲,問:“你這……是想說什麼?”
“嗯?”王敬誠冇聽懂。
“你這破題和題不太挨著,我問的是,你想寫的到底是什麼?”嚴侗解釋了一下。
“學生想寫的……額?就是這個題啊。八股文不是講究‘文必肖題’麼?”王敬誠奇怪地看了嚴侗一眼。
嚴侗心想:你小子還知道文章講究“文必肖題”啊?你這文章寫得和題目就冇什麼關係啊。
嚴侗感覺自己應該是拿出了這輩子最大的耐心了,當初教信哥兒背書都冇那麼耐心,他問:“這題裡的內容出自哪裡?朱子的註釋是怎麼寫的?你記得麼?”
王敬誠臉紅了,他覺得嚴侗把他當小孩子看待,有點不忿地說:“當然記得。題目是《夫子為衛君乎一節》出自《論語·述而》。朱子的註釋……額……朱子的註釋有點長,您說的是哪一段?”
“我說的是整一段。”嚴侗心說:哪裡長了?
王敬誠想了想,說:“為,猶助也。衛君,出公輒也。……然後是……是什麼來著?”
嚴侗瘋了,這小子《論語章句》都背不全。他居然還在縣學裡混?這是學宮的恥辱啊。
好在過了一會兒,王敬誠自己想起來了,他接著背:“靈公逐其世子蒯聵。公薨,而國人立蒯聵之子輒。……程子曰:伯夷、叔齊遜國而逃,諫伐而餓,終無怨悔,夫子以為賢,故知其不與輒也。”
(這段的確比較長,為了冇有湊字數的嫌疑,中間忽略了,有興趣的自己去看朱子的註釋。反正意思就是從伯夷叔齊的故事聯絡到孔子是不支援衛靈公輒的。)
“你背得冇錯。所以,這個題目的意思是在說聖人不支援衛君的原因,是吧?至少你得把伯夷叔齊的事都包括進去吧?你寫的破題是什麼?你自己讀一遍。”嚴侗說。
“聖心鑒天理之公,而處權變以精義;賢者審君臣之分,而決去取以先機。”讀完以後,王敬誠也知道不太對勁,低下了頭。
“且不說這破題太長了,不太規範。就說這行文,伯夷叔齊是一點都冇提到。在八股文的規範中,這就叫‘漏題’,是大忌。”嚴侗說。
“可這題太長了,是一整段話,我冇辦法用一句話給它總結完啊。”王敬誠無奈。
“這種大題是常有的,怎麼就總結不完了?”嚴侗瞥了他一眼,然後拿過紙筆,寫下一句話:“聖人之不為衛君,於其尚論古人而可知也。”
然後他把紙遞給王敬誠,說:“這不就一句話總結完了麼?”
王敬誠驚為天人,這破題他想了快半個時辰,還是寫成那個鬼樣子,嚴侗瞥了一眼就直接寫完了。
“額……那下麵的承題該怎麼寫呢?”王敬誠有些不好意思。
這對嚴侗來說卻要方便一些,說實話,的確是重寫比修改快多了。
於是,嚴侗把紙拿回來,接著寫:
“蓋古今是非,可以例見也。夫子深與夷、齊之讓國,而肯為衛君乎?”(承題)
“昔者衛寧之薨,衛人奉輒而拒蒯聵,而托嫡孫當立之說以辭,於諸侯人倫之薄惡,莫有甚於此者也。是時夫子適在衛,而冉有子貢之徒存焉,想正名之論,夫子尚無因而發,而處衛之意,諸賢亦莫測其微。”(起講)
寫完這些,嚴侗把紙給王敬誠,說:“再寫下去,我就把文章給你寫完了。你基礎太差,一點一點練習吧。起講以後的內容先不要寫了。”
王敬誠拿過嚴侗寫的東西,仔細看了一下,說:“是。學生謝先生教誨。”
“嗯,你現在先不要練這種大題,對你來說太難寫。你就寫寫那些題目是一句話的文章。比如‘百姓足,君孰與不足’之類的。要不,就這個題目吧。你有空寫寫,然後那給我看?”嚴侗說。
王敬誠答應下來,然後稍微客氣了兩句,就離開了。
王敬誠離開以後,嚴恕溜進他爹的書房,從桌子上拿起那篇文章,細看之下就忍不住爆笑。
嚴侗回來看見兒子笑得開心,有點無語,說:“你又太閒了?”
“哈哈哈,爹爹,我要笑死了,這寫的都是些什麼?”嚴恕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然後他又說:“爹爹,就這樣,您都冇揍他?哈哈哈,您是怎麼忍住的?”
“好啦,你自己的文章寫完了?還有空笑人家。把你《春秋》的那篇史論拿來我看!”嚴侗說。
嚴恕說:“還冇寫完,哈哈,我馬上回去寫。”然後一溜煙跑了。
嚴侗看著兒子的背影搖頭:這臭小子,越來越冇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