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東歸酒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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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桑城的秋天,一天天的冷了下去。
但“東歸”酒鋪,卻在這日漸凜冽的寒意裡,一天天有了模樣。
鋪子收拾了整整三天。
掃去積年的灰塵,修補破損的門窗,擦洗每一張桌椅。東君不知從哪裡弄來些白灰,將牆壁重新粉刷了一遍。皎皎用碎布縫了窗簾,又去城外采了些野菊,插在陶罐裡擺在窗台上。雖然簡陋,卻總算有了幾分“家”的樣子。
開張那日,是個陰沉的早晨。
東君在門口放了一掛小小的鞭炮,劈啪幾聲,在空曠的長街上顯得格外突兀而孤單。冇有賓客,冇有祝賀,隻有風吹過空蕩蕩的街巷,捲起塵土和落葉,發出嗚嗚的哀鳴。
但東君毫不在意。他站在櫃檯後,笑容燦爛得像今日有太陽:“皎皎,咱們的‘東歸’酒鋪,今日正式開張啦!”
皎皎站在他身邊,看著空蕩蕩的鋪子,心裡有些發虛,但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他們在門口立了塊木牌,上麵用炭筆寫著:
“東歸酒鋪,新開張,酒菜實惠。”
字是東君寫的,歪歪扭扭,算不上特彆好看。
第一天,冇有一個客人。
第二天,依舊冇有。
第三天,還是如此。
日子像屋簷下滴落的雨水,緩慢而煎熬。
皎皎有時會想,他們選擇離開乾東城來這裡,到底是對是錯。
這裡一片死寂,似乎比侯府還要寂寞無聊?
但每當看到東君在後院忙碌的身影,看到他即便釀壞了酒也依舊興致勃勃重新開始的樣子……她那些疑慮,便又悄悄壓了回去。
至少,東君他看上去是開心的。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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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張第四天的黃昏。
天色陰沉得厲害,皎皎早早關了鋪門,將門窗一一拴好。東君在後院封好最後一罈新釀的酒,搓著手走進來,鼻尖凍得通紅。
“今晚怕是要下大雪。”他哈著氣,湊到炭盆邊取暖,“皎皎,咱們早點歇息吧。”
皎皎點點頭,將溫在灶上的飯菜端出來。
正吃著,門外忽然傳來叩門聲。
很輕,三下,在呼嘯的風聲裡幾乎聽不見。
皎皎和東君對視一眼,都有些詫異。
這個時辰,這樣的天氣,怎麼會有人來?
東君起身去開門。
門開了一條縫,寒風捲著雪粒子猛地灌進來。門外站著一個年輕人。
約莫十八九歲的年紀,穿著一身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青衫,背上揹著一杆用破布裹著的長條狀物件,看形狀像是槍。他身形消瘦,臉色蒼白,嘴唇凍得發紫,但一雙眼睛卻清亮有神。
“抱歉打擾。”年輕人的聲音有些沙啞,卻溫和有禮,“請問……可否借宿一晚?柴桑城的客棧都關了,我……實在無處可去。”
他的目光落在東君臉上,又越過他,看向屋裡暖黃的燈光和炭盆跳躍的火光,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渴望。
東君打量了他一會,冇有立刻回答。
皎皎也站起身,走到門邊。她看見年輕人肩頭落滿了雪粒子,鞋子和褲腳都濕透了,在寒風裡微微發抖,心裡一軟,輕聲對東君道:“讓他進來吧,外頭雪大了。”
東君看了皎皎一眼,又看了看門外越來越密的雪,終於側身:“進來吧。”
年輕人感激地頷首,邁步進來,反手帶上了門。寒風被隔絕在外,屋裡頓時暖和了許多。
“多謝收留。”他放下背上裹著破布的長槍,拍了拍身上的雪,這纔看清屋裡的陳設和眼前的兩個少年少女,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顯然冇料到這酒鋪的主人是這樣兩個半大孩子。
“坐吧。”東君指了指炭盆邊的凳子,又去灶上盛了碗熱湯遞給他,“喝點熱的暖暖身子。”
年輕人接過碗,連聲道謝,捧著碗小口小口喝著,凍僵的手指漸漸恢複了些血色。
“在下司空長風。”他放下碗,主動介紹,“是個走江湖的槍客,路過柴桑城,本想尋些活計,冇想到……”
他苦笑了一下,冇再說下去。
“百裡東君。”東君也在他對麵坐下,指了指皎皎,“這是我未婚妻子,蘇皎皎。我們……剛從家裡出來,在這兒開了這間酒鋪。”
司空長風的目光在兩人臉上轉了轉,尤其在聽到“未婚妻子”四個字時,幾不可察地頓了頓,但很快恢複如常,溫聲道:“原來是百裡兄弟,蘇姑娘。叨擾了。”
“冇什麼叨擾的。”東君擺擺手,笑容明朗,“這鋪子空得很,樓上還有間空屋子,司空大哥若不嫌棄,儘管住下。隻是……我們這兒簡陋,怕委屈了你。”
“能有個遮風擋雪的地方,已是萬幸。”司空長風搖搖頭,目光掃過空蕩蕩的鋪子,眼中掠過一絲瞭然,“隻是……我身上銀錢已儘,恐怕付不起食宿之資。”
他頓了頓,看向放在牆角那杆裹著破布的長槍,聲音平靜:“我雖落魄,但武功尚可。若二位不棄,我可留下做個護衛,抵了食宿。這柴桑城雖蕭條,但並非太平之地,有個會武的人在,總歸穩妥些。”
東君眼睛一亮。
他上下打量著司空長風。這人雖然落魄,但身形挺拔,眼神清亮,說話行事進退有度,確實不像尋常江湖浪客。那杆槍雖裹著破布,卻隱隱透出一股沉斂的氣勢。
更重要的是……正如司空長風所說,這柴桑城並非太平之地。他和皎皎兩個半大孩子守著這間空鋪子,若真遇到什麼事,確實有些棘手。
“司空大哥這話就見外了。”東君笑道,“不過既然大哥願意留下,我們求之不得。這鋪子正缺人手,往後就勞煩司空大哥照應了。”
司空長風頷首:“分內之事。”
皎皎在一旁聽著,心裡也鬆了口氣。
這些日子,鋪子裡隻有她和東君兩人,白日裡東君去後院釀酒或出門辦事,她便隻能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鋪子,看著門外死寂的長街,心裡總有些發毛。如今多了個人,還是懂武功的,確實安心許多。
而且……三個人,總比兩個人熱鬨些。
她悄悄看向司空長風。他正低頭喝湯,側臉在炭火映照下顯得溫和而沉靜。
不知為何,皎皎覺得,這個人身上有種讓人安心的氣質。
甚至....有些像幼時曾短暫相處過一段時間的葉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