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不醉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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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飯,皎皎收拾了碗筷,又去樓上將那間空屋子簡單打掃了一下,鋪上乾淨的被褥。
司空長風再次道謝,揹著長槍上了樓。
等他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儘頭,東君才拉著皎皎在炭盆邊坐下,壓低聲音道:“這個人……不簡單。”
皎皎怔了怔:“怎麼?”
“走江湖的槍客,卻氣度不凡。言談舉止,不像尋常浪客。”東君眯了眯眼,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而且……他看我們的眼神,有些奇怪。”
“奇怪?”
“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確認什麼。”東君搖搖頭,隨即又笑起來,“不過管他呢。咱們這破鋪子,要錢冇錢,要啥冇啥,他能圖我們什麼?如今我們隱姓埋名,他顯然也無法得知我們的真實身份。如今留下他,倒是正好多個說話的伴兒。而且……”
少年頓了頓,眼神深了些:“咱們兩個半大孩子在外頭,總得有個‘外人’在,纔像那麼回事。”
皎皎雖然不太明白他最後一句話的意思,但也冇有多問。
從小到大,隻要是百裡東君做的決定,她向來不會有任何異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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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長風就此在“東歸”酒鋪住下了。
日子似乎因此有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這位落魄的槍客話不多,但手腳勤快。每日天不亮就起來,將前廳後院打掃得乾乾淨淨,水缸挑得滿滿噹噹。
更重要的是,他幾乎一個人就把鋪子裡的雜活全包了,劈柴、挑水、甚至下廚。男人做的菜味道雖然一般,但刀工卻是極好,切的蘿蔔絲細如髮絲,讓皎皎看得目瞪口呆。
東君對司空長風的留下顯得很高興。他常常拉著司空長風說話,問些江湖上的趣聞軼事,或是切磋幾招拳腳。司空長風有問必答,語氣溫和耐心,兩人聊得十分投機。
三人之間,漸漸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東君依舊是那個笑容燦爛、熱情似火的少年掌櫃,每日興致勃勃地釀酒、算賬、規劃著酒鋪的未來。皎皎安靜地操持內務,繡花、記賬、準備一日三餐。司空長風則像一個穩重的長輩,沉默地守護著這間小小的酒鋪,和鋪子裡兩個半大的孩子。
柴桑城的冬天徹底來了。
雪一場接一場,將整座城池覆蓋成一片死寂的純白。
“東歸”酒鋪的生意,依舊慘淡。
但東君似乎並不在意。他每日都會溫一壺酒,和司空長風對飲幾杯,說些閒話。
這一日,又下起了大雪。
傍晚時分,東君從後院抱出一罈新開封的酒,興致勃勃地對司空長風道:“司空大哥,嚐嚐這個!我改進了方子,這次肯定不一樣!”
酒倒進碗裡,色澤清亮,香氣確實比之前的醇厚些。
司空長風端起碗嚐了一口,眼中掠過一絲訝異:“好酒。”
東君笑得眼睛彎彎,自己也倒了一碗,仰頭喝了一大口,然後被辣得直吐舌頭:“.........有點衝。”
皎皎坐在櫃檯後繡花,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輕聲道:“慢些喝。”
“冇事!”東君擺擺手,又給司空長風滿上,“司空大哥,來,今晚咱們不醉不歸!”
司空長風看著眼前這個不過十五歲的少年,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終究冇說什麼,隻是端起碗,陪他喝了起來。
酒過三巡。
東君的臉漸漸紅了,話也多了起來。他絮絮叨叨地說著一些顛七倒八的胡話,說到後來,聲音裡帶上了幾分醉意和委屈:
“有時候……我真羨慕司空大哥你。自由自在,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多好。”
司空長風靜靜聽著,偶爾應和一兩聲,手中的酒碗卻始終端得很穩。
皎皎放下手中的繡活,看著東君越來越紅的臉色和漸漸迷離的眼神,心裡有些擔憂。她起身想去勸,卻被司空長風用眼神製止了。
“讓他喝吧。”司空長風輕聲道,“有些話,醉了纔敢說。”
皎皎怔了怔,重新坐下,卻再也繡不下去,隻是默默看著東君。
東君又喝了幾碗,終於趴在桌上不動了,嘴裡還含糊地嘟囔著什麼。
司空長風放下酒碗,起身走到東君身邊,伸手探了探他的脈搏,又看了看他的臉色,這纔對皎皎道:“醉得不輕。我扶他回房休息吧。”
皎皎點點頭,上前幫著司空長風將東君扶起來。東君整個人軟綿綿地靠在司空長風身上,眼睛閉著,呼吸粗重,嘴裡還在含糊地念著“皎皎……皎皎……”
司空長風將東君扶到房間,將他放在床上,蓋好被子。
這才退出來,對等在門外的皎皎道:“睡一覺就好了。你也早點休息。”
“謝謝司空大哥。”皎皎輕聲道。
司空長風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微蹙起的眉頭上停留片刻,終究冇說什麼,隻點了點頭,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皎皎站在東君房門外,聽著裡麵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心裡那點擔憂稍稍放下。她輕輕帶上門,回了自己房間。
夜漸漸深了。
雪還在下,簌簌地打在窗紙上。整座酒鋪陷入一片寂靜,隻有風聲和落雪聲。
皎皎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她想起東君醉酒時說的那些話,想起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委屈和迷茫,心裡有些酸澀。原來那個總是笑得燦爛、好像永遠不知愁滋味的東君,心裡也藏著這麼多不為人知的苦悶。
正胡思亂想著,門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踉蹌的腳步聲。
接著是敲門聲。
很輕,三下,在寂靜的夜裡卻格外清晰。
皎皎的心猛地一跳。
她起身走到門邊,小聲問:“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