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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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親後的日子,像一池被春風吹皺的湖水,表麵平靜,底下卻藏著看不見的暗流。
一年的時間轉眼過去,百裡東君即將滿十六歲,這個年紀的少年,骨子裡總躁動著不安分的東西。
乾東城的天空太窄,侯府的圍牆太高,規矩太多,長輩關切的眼神太密。
這樣日複一日、清晰可見的人生軌跡,讓他覺得喘不過氣。
尤其……是當皎皎就在身邊,卻因著“未婚夫妻需守禮”的規矩,連牽她的手都要避著人,夜裡再不能隨意去她房裡說話的時候。
這種明明觸手可及、卻又被無形屏障隔開的感覺,像無數細小的螞蟻,日夜啃噬著東君的心。
這一日黃昏,晚霞燒紅了半邊天。
東君站在侯府後院的閣樓上,望著遠處連綿的城牆和更遠處蒼茫的群山。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父親書房裡偶然翻到的一本江湖軼事錄。裡頭寫江南的煙雨,寫蜀道的險峻,寫東海之濱的浪濤,寫西域大漠的孤煙。
那些字句像火種,在他心裡劈啪燃起。
“東君。”
少女輕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東君回頭看去。皎皎端著一個小托盤站在樓梯口,盤裡是一碗冒著熱氣的杏仁酪。
少女今日穿著淺碧色的襦裙,頭髮鬆鬆綰著,臉頰在霞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十四歲的少女,身量已抽條,眉眼間的稚氣徹底褪去,顯露出少女特有的柔美輪廓。
“看你近日來心情似乎都不怎麼好,所以我特意給你燉了杏仁酪。”皎皎將托盤放在小幾上,聲音輕輕柔柔的。
東君靜靜看著她,看著她低垂的眼睫,看著她纖細的手指,看著她因走動而微微起伏的胸脯。
那裡已有了少女初初發育的、青澀的弧度。
看著看著,一股莫名而來的燥熱忽然從小腹竄起。
他瞬間彆開眼,望向窗外,聲音有些發啞:“皎皎,你覺得乾東城……好嗎?”
皎皎怔了怔,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問這個:“……好。侯爺、老爺和夫人都待我極好,府裡上下也……”
“我是說,你自己。”東君打斷她,轉過身,眼睛緊緊盯著她,“拋開侯府,拋開我爹我娘還有我爺爺,拋開所有……你自己,喜歡這裡嗎?”
皎皎沉默了。
她垂下眼,看著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
自己如今手指纖細,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再也不是當年那個指甲縫裡滿是泥垢的小乞兒。
許久,她才輕聲開口:“東君,你知道的……我冇有選擇喜歡或不喜歡的資格。我是在街上被你給好心帶回來的,這裡給了我衣食,給了我安穩,給了我一個家。我……很知足。”
知足。
這個詞像一根刺,輕輕紮了東君一下。
他要的從來不是她的知足,他要的是她的歡喜。
“如果……”東君走近一步,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蠱惑般的試探,
“如果我們離開這裡呢?離開乾東城,離開侯府,去一個冇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隻有你和我,像江湖話本裡寫的那樣,自由自在地闖蕩,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皎皎猛地抬起頭,眼睛睜得圓圓的:“離開?東君,你……”
“就我們兩個。”東君握住她的手,手心滾燙,“趁夜走,誰也不告訴。去江南,去蜀中,去所有我們隻在書裡見過的地方。皎皎,你難道……就從來冇有想過,要去看看外麵的世界嗎?”
皎皎的手在他掌心裡微微顫抖。
外麵的世界。
這五個字,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漣漪。
她怎麼可能冇想過?
在無數個深夜裡,在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時,在看著書架上那些繪著山川江河的圖冊時,她心裡某個被深深壓抑的角落,確實也曾悄悄冒出過一絲微弱的、近乎奢侈的嚮往。
嚮往一條冇有儘頭的路,嚮往一片望不到邊的天,嚮往一個……可以暫時忘記自己是誰、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的,陌生的地方。
但她從未敢讓那嚮往生長。
因為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
一個被侯府自小收養的孤女,一個已經定親的、未來註定要嫁入侯府的女子。
她的人生軌跡早已被劃定,安穩,順遂,不容有半分偏離。
可現在,百裡東君握著她的手,眼睛亮得像燃燒的星子,對她說:我們走吧。
“可是……”皎皎的聲音發顫,“家中長輩……”
“我會給他們留書。”東君急急道,“就說我們出去遊曆,增長見識,一年半載,等你及笄後就會回來成親。爺爺和孃親最是疼愛我,最多生氣一陣子,不會真怪罪的。
皎皎,難道你心裡真的願意……就這樣日複一日地在侯府裡待到及笄,然後嫁給我,然後一輩子守著這四方院子,再也看不到外麵的天地嗎?”
少年的話說得又急又快,每一個字都敲在皎皎心上最脆弱的地方。
她看著他熾熱的眼睛,看著他眼中那個小小的、慌亂的自己,腦海裡忽然浮現出許多畫麵——
是葉雲死後,東君緊緊抱著她說“我們永遠不分開”時,眼中那種近乎偏執的占有。
是定親那夜,他吻她時不容抗拒的強勢。
是這兩年來,他一次次在所有人麵前宣告“她是我未來的媳婦”時,那種理所當然的篤定。
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恐懼。
恐懼那個即將到來的、作為“百裡少夫人”的未來。恐懼那個會被徹底鎖在侯府高牆內、再也看不見外麵天空的自己。
也許……也許......也許短暫地離開一陣子,也好。
至少,在真正嫁給他、徹底成為他的夫人之前,她還能擁有一段屬於自己的、短暫的“自由”。
哪怕這自由,依然是在他的身邊。
許久,皎皎輕輕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歎息:
“……好。”
東君的眼睛驟然亮得驚人。他緊緊抱住她,將臉埋在她頸側,聲音裡是毫不掩飾的狂喜:
“皎皎,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會答應的!”
他的懷抱很緊,緊得幾乎讓皎皎透不過氣。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地撞著她的胸口,像擂鼓。
皎皎靠在他懷裡,閉上眼睛。
心裡那點微弱的嚮往,和更深的不安,交織成一片混沌的迷霧。
她不知道這個決定是對是錯。
她隻知道,從八年前少年牽著她的手說“跟我回家”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已經和他牢牢綁在了一起。
他要走,她便隻能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