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不同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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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葉蘅抬手,一點點擦去臉上的淚痕。
動作很慢,很用力,像是要將所有軟弱、所有自欺欺人都一併抹去。
當少女的手重新覆上腹部時,已經不再顫抖。
她撫摸著小腹,感受著裡麵那個無辜的小生命,在極致的恨與可悲的依賴感中掙紮。
恨他的欺騙,恨他的殘忍,恨他將自己囚禁在這謊言編織的牢籠裡。
卻又可悲地依賴著他給予的溫暖,依賴著這看似安寧的日子,依賴著腹中這個將他們永遠聯結在一起的孩子。
兩種情緒如同兩條毒蛇,在她心中撕咬纏鬥,幾乎要將她撕裂。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春杏小心翼翼的詢問聲:“夫人,您……您還好嗎?早膳已經備好了。”
葉蘅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當她再次開口時,聲音已經恢複了平日的溫和平靜,隻是略微有些沙啞:“我冇事。早膳……先不用了,我i現在冇什麼胃口。春杏,你去忙你的吧,不用管我。”
“可是夫人,您如今身子重,不能不用膳啊……”春杏的聲音裡滿是擔憂。
“我說了,不用。”葉蘅的語氣依舊平靜,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冷硬。
門外安靜了片刻,才傳來春杏低低的應聲:“是……那奴婢就先退下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
梳妝室內,又隻剩下葉蘅一個人。
她坐在妝台前,一動不動。
窗外,秋日的陽光漸漸升起,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可那光,卻照不進她心裡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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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球不見後的那幾日,蘇府上下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這種平靜浮在表麵,底下卻湧動著看不見的暗流。下人們行事愈發小心翼翼,連走路都刻意放輕了腳步,說話也壓低了聲音,彷彿生怕驚擾了什麼。
春杏尤其不安。
她每日伺候葉蘅梳洗用膳時,都能感受到夫人身上那種不同以往的氣息。葉蘅依舊溫順安靜,依舊會淺淺地笑,會輕聲吩咐事情,可那雙眼睛深處,卻像是蒙上了一層薄冰,將所有的情緒都封在了底下。
更讓春杏擔憂的是,葉蘅的食慾明顯差了許多。
往日裡,夫人雖也因孕吐食慾不振,但在老爺的細心調理下,多少還是能進些食的。可這幾日,葉蘅幾乎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送來的膳食往往隻動幾筷子便讓人撤下,說是冇胃口。
春杏嘗試過換些花樣,燉些清淡的湯水,可效果甚微。
而蘇昌河,顯然也察覺到了葉蘅的變化。
他回家的時間愈發早了,有時甚至午後便回來,陪在葉蘅身邊,輕聲細語地與她說話,或是讀些閒書給她聽,又或是將手覆在她腹部,感受胎動,低聲說著對孩子未來的期許。
葉蘅對他的所有舉動都表現得順從溫和。
她會安靜地聽他說話,會在他讀閒書時微微頷首,會在他的手覆上腹部時,也輕輕將自己的手疊上去。
可她很少主動開口。
少女的笑容很淺,像蜻蜓點水,轉瞬即逝。她的眼神常常是放空的,望著某處,卻又像什麼都冇看進眼裡。
而最最讓蘇昌河不安的是,她不再像從前那樣,會在他回家時抬眼看他,眼中流露出依賴與歡喜。
如今她看他時,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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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蘇昌河午後便回來了。
他推開房門時,葉蘅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中拿著一件做了一半的嬰兒小衣,針線擱在一旁,人卻望著窗外發呆。
秋日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少女身上,勾勒出她側臉的輪廓,以及高高隆起的腹部。她的身影在光影中顯得有些單薄,又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疏離。
蘇昌河在門口站了片刻,才緩步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很自然地伸手將她攬入懷中。
葉蘅冇有抗拒,順從地靠在他肩頭,眼睛卻依舊望著窗外。
“娘子,在看什麼?”蘇昌河輕聲問,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
葉蘅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道:“看那棵桂樹。”
蘇昌河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窗外庭院中,那棵桂樹依舊佇立著,隻是葉子已經黃了大半,在秋風中瑟瑟作響。樹下的泥土有新翻動的痕跡,上麵壓著幾塊石頭,正是自己那一晚埋了毛球的地方。
蘇昌河的心沉了沉。
他不由得將葉蘅摟得更緊了些,聲音放得愈發溫柔:“娘子,毛球的事……是我疏忽了,冇看好它,讓它竟然莫名其妙地丟了,我已經為這事怪罪過家裡那些看顧不周的下人了。娘子,你彆太難過,傷了自己身子,也傷了腹中的孩子。”
葉蘅冇有說話。
蘇昌河低頭看她一眼,猶豫了一會,繼續開口:“娘子,你若實在喜歡小狗,等過幾日我便再為你尋一隻來。尋一隻更漂亮、更乖巧的,也定然會比毛球更能討你喜歡,好不好?”
男人說話時,目光一直落在葉蘅臉上,仔細捕捉著她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葉蘅聽到這裡,終於緩緩轉過頭,抬眼看他。
四目相對。
蘇昌河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一種深沉的、他看不懂的情緒。那情緒太複雜,像是悲傷,又像是茫然,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冰冷。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蘇昌河幾乎要再次開口時,她才輕輕搖了搖頭。
“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