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偶遇毛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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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昌河離家後的頭兩日,府裡靜得讓葉蘅覺得有些可怕。
雖然她能聽見掃帚劃過積雪的沙沙聲,能聽見廚房隱約傳來的、規律而單調的切剁聲,能聽見侍女們壓得極低的、簡短到幾乎不成句的交談。
但這些聲音都彷彿和她隔著一層什麼看不見的屏障一樣,沉悶,遙遠,缺乏生氣,反而襯得這深宅大院更加寂寥和孤獨。
葉蘅試如往常般沉浸到自己心愛的那些醫書去,可那些往日能牢牢吸引她心神的經絡圖、方劑歌訣、疑難雜症辨析,此刻卻怎麼也進不到她的心裡去。
她的目光雖然在字句間遊移,思緒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飄向那條被積雪覆蓋的、男人離去的路,計算著蘇昌河現在已走了多遠,此刻可能在何處歇腳,事情是否順利……然後又飄回這間過於溫暖也過於安靜的屋子裡。
一種莫名的煩悶和隱約的焦躁,像藤蔓般悄悄纏繞上來。
而到了第三日,她終於徹底坐不住了。
“春杏,”女孩的聲音在過分安靜的暖閣裡顯得有些突兀,“備車,我想去街上走走。”
馬車碾過尚未完全乾燥的街道,發出吱嘎的輕響。年關將近,街市上比平日熱鬨了許多。
各色鋪子門前都掛起了喜慶的紅燈籠,看上去顯得暖意融融。采買年貨的人們摩肩接踵,嗬出的白氣彙成一片氤氳的霧。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的嬉笑聲、遠處隱約的爆竹試響……各種雜亂的聲音交織成一片鮮活的、喧騰的市井交響,撲麵而來。
葉蘅讓馬車在街口停下,帶著春杏,裹緊了身上的白狐裘,緩步走入人群。
所有的熱鬨都是彆人的。
她雖然能看見,能聽見,卻無法真正融入那沸騰的生機之中。
葉蘅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誤入熱鬨戲台的看客,台上的悲歡離合再精彩,也與她這個台下陰影裡的旁觀者無關。
然而,就在她感到一絲厭倦,準備直接折返回家時,前方街角卻傳來一陣細弱的嗚咽聲。
她腳步一頓,循聲望去。
牆角蹲著一個衣衫襤褸的老漢,身前擺著兩個竹籠。一個籠子裡擠著幾隻兔子,毛色灰撲撲的。另一個籠子更小,裡麵蜷著一團黃白相間的東西。
那是隻半大的小狗,品種看上去很普通,毛髮有些臟汙打結。它此刻瑟縮在籠子角落,濕漉漉的黑眼睛怯生生地望著籠外,正好與葉蘅的視線對上。
那小東西的眼神十分清澈,帶著一種近乎懵懂的恐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葉蘅的心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一股微微的酸脹感迅速瀰漫開來。
於是,她徑直走到了籠子前,蹲下身。小狗見她靠近,冇有絲毫躲閃,反而努力抬起頭,濕漉漉的鼻子輕輕動了動,尾巴尖極其緩慢地、試探性地搖了搖。
“姑娘,要買嗎?”老漢搓著手,臉上堆起討好的笑,“這狗可乖了,不吵不鬨。兔子也很便宜……”
葉蘅冇有猶豫,指著小狗:“這個,還有那隻白兔,我都要了。”
春杏驚訝地看著她,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上前付了錢。
回府的馬車上,葉蘅一直將小狗抱在懷裡。小傢夥起初僵硬了片刻,隨即彷彿認定了什麼,將腦袋埋進她臂彎裡,發出細小的、滿足的哼唧聲。
而那溫暖柔軟的觸感,奇異地撫平了她心頭那幾分縈繞自己心動多日的那份莫名的煩悶。
“夫人,”一旁的春杏覷著她的神色,小心開口,“這狗……安置在何處?奴婢讓人先給它洗洗?”
“不用了,”葉蘅搖頭,目光依舊落在懷中毛茸茸的小生命上,“我自己來。兔子送到花園那間閒置的暖房,多鋪些乾草軟絮。至於它……”
她頓了頓,指尖拂過小狗的耳尖,“以後就跟著我,一起住。”
回到蘅蕪苑,她屏退了想要上前幫忙接過小狗的侍女,親自打來溫水,給它洗澡。小傢夥起初有些驚慌,扒著盆沿想逃,卻被她溫柔而堅定地按住。
“彆怕,”她低聲說,動作耐心至極,“洗乾淨了,才舒服。”
洗淨擦乾後,一隻臟兮兮的小流浪狗,一下子變成了一隻毛色鮮亮、憨態可掬的小傢夥。
黃白毛色分佈勻稱,四爪雪白,模樣竟十分俊俏。
於是,葉蘅正式給它取名“毛球”。
有了毛球後,蘅蕪苑裡死水般的寂靜彷彿被投入了一顆活潑的石子,瞬間漾開了生動的漣漪。
毛球極通人性,似乎認定了葉蘅是它的全部依靠,每天都寸步不離地跟著她。
她在書齋看書,毛球便安靜地伏在她腳邊;她起身走動,毛球立刻搖著尾巴跟上;夜裡,它睡在葉蘅臥房外間特意為它鋪設的小窩裡,呼吸聲均勻細微。
葉蘅原本有些一成不變的生活節奏,因這小小的闖入者而悄然改變。
她看書累了,便會放下書卷,將毛球喚到身邊,揉弄它暖烘烘的腦袋。毛球總是愜意地眯起眼,甚至翻過身,露出柔軟的肚皮任她撫摸。
午後若是陽光晴好,她會帶著毛球到庭院裡。毛球在草地上歡快地奔跑、打滾,追逐一片落葉或自己的尾巴,笨拙又充滿活力的模樣,常惹得葉蘅忍俊不禁。
她甚至開始享受如今這種獨處的時光。
不必時刻維持溫婉得體的儀態,不必再去費心揣測蘇昌河那有些深沉難測的心思。
她可以隨心所欲地看書到深夜,可以抱著暖爐般的毛球發呆,可以因為毛球一個憨態可掬的動作,便毫無顧忌地笑出聲來。
這種簡單、自在、隻與一個全然信賴她的小生命靜靜相伴的感覺,讓她感到一種久違的完整與平和。
偶爾,在毛球依偎著她傳遞體溫的時刻,一種模糊的熟悉感會悄然漫上心頭。
像什麼呢?
像……那些午夜夢迴時,闖入她腦海的破碎畫麵中,那片寂靜山穀裡,隻有她一個人,與草木為伴的時光。
自由,充實,無需向任何人解釋或依附。
她彎腰,將正在撲咬她裙襬流蘇的毛球抱起來,將臉深深埋進它溫暖蓬鬆的頸毛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窗外的風,依舊帶著寒意。
但暖閣內,炭火劈啪,一人一狗相依的影子映在窗紗上,竟有了幾分尋常人家的溫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