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我們一起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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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昌河是第八日傍晚抵家的,比預計的歸期還要略晚了一些。
男人進門時裹挾著一身深重的寒意。眉宇間鎖著未散的沉鬱與倦色,像是被繁雜事務耗儘了心神,又似被某種更深層的陰翳所籠罩。
揮退迎上來的管家,他未作停留,徑直朝著蘅蕪苑的方向走去,步履比平日急促,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歸心似箭般的急切。
剛踏入苑內的院門,一陣輕快的笑聲便飄了過來。
“毛球!慢些!哎,小心滑——”
蘇昌河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暮色四合,雪光映照的庭院裡,那個總是安靜得近乎寂寥的身影,此刻正背對著他,蹲在未及清掃的薄雪地上。
隻見葉蘅今日穿著一身他離家前特意為她添置的杏子紅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襖,外罩那件雪白無一絲雜色的狐裘鬥篷,紅白相映,在素淨的雪色背景中,鮮妍明媚得刺眼。
而她懷中,正緊緊摟著一團黃白相間的、毛茸茸的生物。
那小東西此刻正不安分地扭動著,伸長脖子,濕漉漉的粉紅舌頭熱情地舔舐著她的下巴和臉頰,一條尾巴搖得幾乎要飛起來,在暮色中劃出歡快的虛影。
是隻狗。
一隻半大不小的、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小土狗。
女孩可能是被舔得有些發癢,咯咯笑起來,聲音清脆悅耳。她將臉埋在那狗的頸毛裡蹭了蹭,姿態看起來親昵又依賴。
蘇昌河站在原地,靜靜地看了一會,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袖中的手指緩緩收緊,骨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勉強壓住胸腔裡那股驟然升騰起的、冰冷刺骨的暴戾。
葉蘅抱著那隻小土狗,竟然笑的那樣開懷?
眉眼彎彎,唇角上揚的弧度是他許久未曾見過的、毫無陰霾的純粹歡愉。少女的笑聲清脆如銀鈴,撞碎了一院的沉寂,也狠狠撞在他心上最不容觸碰的角落。
那樣出自真心的明媚笑容,不是為了他。
那樣柔軟親密的依偎,也不是給予他。
然而,就在葉蘅似有所覺,準備回頭的那一刻,蘇昌河臉上所有陰沉的痕跡瞬間如潮水般退去,完美地切換成了她最熟悉的、溫柔含笑的模樣。
他甚至往前走了兩步,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蘅兒,我回來了。”
葉蘅抱著小狗轉過身,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回來了?這一路上可還順利?”
“遇上些小麻煩,稍微有些耽擱了,但無妨,事情已經都順利解決了。”蘇昌河走到她麵前,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她懷中的毛團上,唇角噙著笑,“娘子,你手裡這是?”
葉蘅將手裡的小狗往前托了托,臉上泛起一絲赧然又帶著點小得意的紅暈:“這是我前幾日在街上閒逛時偶然看到的,覺得它可憐又可愛,就當場買回來了。這些天你不在家的時候,都是它陪著我,它可乖了。”
她低頭揉了揉毛球的腦袋,“昌河,你看,是不是很可愛?我很喜歡它。”
她說“很喜歡它”的時候,語氣裡的珍視和滿足,像一根極細的針,猝不及防地紮進蘇昌河心口。
男人臉上笑容未變,甚至更柔和了幾分,伸手似乎想摸摸毛球,卻在半途收回,轉而拂去葉蘅髮梢一片並不存在的雪花:“原來如此。這樣也好,我不在家時,有它陪著娘子,我也能稍放心些。”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些許恰到好處的自嘲,“隻是……過去我送了娘子那麼多珠寶首飾,都未見娘子笑得如此開懷。看來,終究是我不夠瞭解娘子心意 ,連禮物,都送不到娘子的心裡去。”
這話說得有些微妙。
葉蘅聽了,果然抬頭看他,眼中掠過一絲慌亂:“不是的,你送給我的那些禮物,我自然也很喜歡……隻是毛球它……和那些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蘇昌河追問,眼神依舊溫柔,卻帶著不容閃避的專注。
葉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抱著毛球的手緊了緊,才低聲道:“它……是活的,有溫度,會迴應我,陪伴我。”她頓了頓,抬眼看他,眼中帶著期盼,“昌河,我們以後一起養著它,照顧它,好不好?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毛球。”
活的?有溫度?迴應?陪伴?一起養?照顧?
蘇昌河袖中的手攥得更緊,掌心傳來濕黏的觸感。但他麵上卻綻開一個毫無陰霾的笑容,用力點頭:“好啊。娘子既然喜歡,那我們便一起養。”
他伸手,這次真的輕輕摸了摸毛球的頭頂,動作略顯生疏,“毛球?名字倒是很配,小傢夥圓滾滾的一團,看起來的確很像一顆毛球。”
毛球似乎察覺到某種令它不安的氣息,向葉蘅懷裡縮了縮。葉蘅卻因蘇昌河的“接納”而鬆了口氣,笑容真切了許多。
當晚,蘇昌河似乎為了彌補多日的分離,極儘溫存。葉蘅起初還有些分神惦記外間的毛球,卻很快在他熟稔的撩撥下沉淪。事後,她累極,幾乎在結束的瞬間便沉沉睡去。
蘇昌河卻毫無睡意。
他靜靜躺了片刻,悄無聲息地起身,披衣,走出了臥房。
外間,那隻小毛球蜷在它的小窩裡,睡得正香。
蘇昌河大步走到它麵前,蹲下身。皎潔的月光落在他半邊臉上,他伸出手,手指修長有力,緩緩移向小狗那脆弱的脖頸。
指尖已經觸碰到那小畜生柔軟的皮毛,甚至能感受到皮下血管輕輕的搏動。毛球在睡夢中不安地動了動,喉嚨裡發出一聲細微的嗚咽。
蘇昌河的動作突然頓住了。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在清冷的月光裡,沉默無聲地站了很久。
殺意與另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在他眼中激烈交戰。
最終,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殺意如潮水般退去。他收回了手,甚至還不忘輕輕將毛球踢亂的衣角往它身下掖了掖,動作帶著一種怪異的輕柔。
然後,他站起身,不再看那熟睡的小傢夥一眼,轉身,無聲地走回內室。
他輕輕掀被躺回葉蘅身邊,手臂重新環住她溫軟的身體,將她往懷裡帶了帶。
黑暗中,他無聲地吐出一口悠長而壓抑的氣息。
罷了。
不過是一隻狗而已。
娘子既然喜歡,那便養著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