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精通醫術】
------------------------------------------
藥鋪掌櫃是個留著山羊鬍、麵容清臒的老者,正在櫃檯後覈對賬目。見葉蘅進來,抬眼打量了她一下,見她衣著不俗卻神色匆匆,便客氣地問:“夫人想抓什麼藥?”
葉蘅一口氣報出藥名和劑量:“三七五錢,仙鶴草三兩,白及四錢,地榆炭二兩,先要這些,急用。外用需金銀花、蒲公英、野菊花各一兩,黃柏五錢,苦蔘三錢,另加冰片一錢。再要一套長針,最細的那種。”
她語速極快,吐字卻異常清晰,用量精準得讓老掌櫃撥算盤的手驀然停住。他詫異地抬頭,目光銳利地審視著葉蘅:
“夫人是行家?這方子配伍精當,止血生肌兼清解熱毒,尤其是加冰片鎮痛防腐……敢問師承?”
葉蘅被他問得一愣。
師承?她腦中一片空白,隻有那些自動湧現的知識。她最後隻能避而不答,答道:“掌櫃的,人命關天,麻煩快些。”
老掌櫃見她神色焦急,不再多問,手腳麻利地拉開藥櫃抽屜,抓藥、稱量、包好,又從櫃檯下取出一套用青色布套裹著的銀針,遞給葉蘅時,忍不住又多說了一句:
“這套針是老朽自用的,夫人用著順手便好。隻是……那外傷若已化膿至深,恐需剜除腐肉,夫人可下得去手?”
葉蘅接過銀針和藥包,指尖觸到冰涼光滑的針具,一種奇異的熟悉感湧上心頭。她抬眼看著老掌櫃,點了點頭:“我曉得。”
說罷,她付了銀錢,轉身快步走出藥鋪。門外,春杏等人的馬車已經不見了,顯然已依言將人送走。另一輛府裡的馬車候在街邊,車伕見她出來,立刻放下腳凳。
“快回府。”葉蘅登上馬車,將藥包和針具小心放在身側。馬車駛動,她靠在車廂壁上,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
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奇異的、近乎亢奮的戰栗。彷彿一把鏽死的鎖,被合適的鑰匙猝然捅開,塵封的門後,是她原本的模樣。
少女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十指纖長,骨節勻稱,指腹和虎口處有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薄繭。
她試著回憶剛纔那些自動湧出的知識,它們清晰、紮實、自成體係,彷彿早已刻在骨血裡,隻是被一層厚重的塵埃暫時掩埋。
失憶以來,這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觸摸到“自己”的一部分。
馬車很快便在蘇府的正門停下。葉蘅拎著藥包下車,對迎上來的管家道:“西跨院邊房那人,誰也不許動,我親自處理。快把我要的東西都送過去,再熬一鍋稀爛的白粥溫著。”
她的語氣自然而篤定,帶著一種難得一見的命令口吻。管家怔了怔,下意識躬身應下:“是,夫人。”
葉蘅直奔西跨院。最邊上的房間門開著,裡頭傳來粗使婆子壓低聲音的交談和潑水聲。她走進去,濃烈的腐臭和血腥味撲麵而來,混雜著烈酒刺鼻的氣味。
那乞丐已被抬到一張臨時搭起的板床上,身上汙穢不堪的破布被剪開大半,露出下麵更加猙獰的傷口。
春杏正指揮婆子用熱水浸濕的布巾小心擦拭周圍的汙物,見葉蘅進來,忙迎上來:“夫人,都按您的吩咐準備了。”
“都出去。”葉蘅將藥包放在桌上,解開布套,露出裡麵長短不一、閃著寒光的銀針,“把門帶上。冇有我的吩咐,誰都不許進來,也不許靠近這院子。”
春杏擔憂地看著她:“夫人,這臟活兒還是讓……”
“出去。”葉蘅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
春杏不敢再多言,帶著婆子們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頓時安靜下來,隻剩下乞丐艱難的呼吸聲、炭火盆裡偶爾的劈啪,以及烈酒在碗中晃動的微響。
葉蘅深吸一口氣,走到床邊。她先淨了手,用烈酒將銀針一一擦拭,然後纔去處理那些最駭人的外傷。
清洗傷口,剜除腐肉。剪刀和薄刃小刀在烈酒中浸過,被她穩穩地握在手中。
接下來,腐壞的皮肉被一點點剔除,露出下麵鮮紅的肌理,膿血汩汩流出。
她的動作精準而利落,下刀毫不猶豫,卻總能避開重要的血管和神經。劇烈的疼痛讓昏迷中的乞丐身體劇烈抽搐,喉嚨裡發出無意識的嗬嗬聲,她卻連眉梢都冇動一下。
很快,腐肉被剔淨,她用搗好的草藥混合冰片敷上,再用乾淨的細麻布條層層包紮。處理完最嚴重的幾處外傷後,她已是滿頭大汗,卻不敢停歇,立刻又取過長針,在燭火上細細燎過,認穴,下針。
細如髮絲的銀針撚入胸腹幾處大穴,深淺角度分毫不差。隨著最後一根針落下,乞丐喉嚨裡那可怕的抽氣聲漸漸平緩,雖然依舊微弱,卻不再那般駭人。
葉蘅直起身,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她走到桌邊,開始分揀內服的藥材。稱量,配伍,心中對各種藥材的性味歸經、君臣佐使、相生相剋瞭然於胸,彷彿與生俱來的本能。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覺暗了下來,侍女在門外輕聲詢問是否掌燈、送晚膳。
“燈拿進來,飯就不必了,我還不餓。”葉蘅頭也不抬,專注地看著陶罐裡翻滾的藥汁。深褐色的藥湯冒著泡,濃鬱苦澀的氣味瀰漫了整個房間,卻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
這一刻,那些關於這座府邸的陌生與壓抑,關於自己空茫身份的惶惑與不安,全都暫時退去了。一種久違的、全神貫注的充實感包裹著她,讓她幾乎忘記了時間的流逝,忘記了身在何處。
直到藥汁煎好,濾出,晾到合適的溫度,她扶起昏迷的乞丐,用細竹管一點點將藥汁渡入他喉中。
做完這一切,她才真正鬆懈下來,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疲憊如潮水般湧來,四肢百骸都在叫囂著痠痛。
可心裡卻是快樂的。
她看著床上那人依舊灰敗卻不再急劇惡化的臉,看著自己沾滿藥漬和血汙的雙手,心中那點因本能甦醒而帶來的震動,漸漸沉澱成一種深刻且清晰的認知。
原來,她真的會醫術。
而且,十分精通。
這個認知,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空茫了太久的心湖裡,激起了第一圈真實的、屬於“葉蘅”自己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