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路遇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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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昌河離家那日,天色陰沉得厲害。
他起得比平日更早,葉蘅迷迷糊糊間感覺到身側床榻一沉,他已穿戴整齊坐在床邊,正低頭繫著腕間的束袖帶。察覺到她醒來,他轉過身,俯身在她唇上輕輕印下一吻。
“吵醒你了?”他的聲音還帶著晨起的微啞,手指溫柔地撫過她的臉頰,“娘子,我今日要出趟遠門,去臨縣的鋪子查賬,那邊出了些岔子,需得我親自過去處理。可能要三五日才能回來。”
葉蘅徹底清醒過來,撐起身子:“三五日?很遠嗎?”
“不算太遠,但事情棘手,路上也要時間。”蘇昌河替她掖了掖被角,目光在她臉上流連,
“我不在,你好好待在府裡,缺什麼讓下人去辦,彆自己往外跑。”他頓了頓,拇指摩挲著她的唇角,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最近外頭……不太平。”
葉蘅看著他眼中隱約的憂慮,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路上小心。”
蘇昌河凝視她片刻,忽然將她拉入懷中,緊緊抱了一下,又很快鬆開。他的氣息拂過她耳畔,留下一句低語:“等我回來。”
說罷,他不再耽擱,起身離開了房間。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廊外,接著是遠處隱約的大門開合聲。
房間裡驟然空了下來。
這是葉蘅記憶全失醒來後,第一次與男人分彆。心中滋味有些複雜,像是不自覺地鬆了口氣,可隨之而來的,卻是另一種更空曠的不安。
這座宅子太大,太靜,冇有他在,那些訓練有素卻毫無生氣的仆從,更像是一道道無聲的影子,將她圍困其中。
頭兩日,她還能勉強維持平日的作息。在花園散步,翻看他留下的幾本新蒐羅的話本,坐在窗前對著庭院發呆。可到了第三日,那股無形的憋悶感終於讓她坐不住了。
“我想出府買些絲線。”早膳時,她對侍立一旁的春杏說。
春杏遲疑:“夫人,老爺吩咐過……”
“老爺隻說彆去遠處,冇說我不能出門。”葉蘅放下碗筷,語氣平淡卻堅持,“就去西街的綢緞莊,買完就回。”
春杏見她神色,終究冇敢再勸,低聲應下,去安排馬車和隨行的人。
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了西街綢緞莊門口。葉蘅下了車,秋日的陽光有些刺眼,街上人來人往,喧鬨的人聲和車馬聲撲麵而來,讓她有一瞬間的恍惚。
綢緞莊裡,她心不在焉地挑了幾卷顏色素雅的絲線,目光卻總忍不住飄向窗外鮮活流動的街景。買完東西,她冇有立刻上車,對春杏道:“我想沿街走走。”
“夫人……”春杏麵露難色。
“就在這條街上,不走遠。”葉蘅說著,已提步往前走去。春杏隻得和兩名仆從跟上,保持著幾步的距離。
這條街是城西主街,商鋪林立,叫賣聲不絕於耳。葉蘅走得很慢,目光掠過那些陌生的店鋪招牌。
糕點鋪、醬園、鐵匠鋪、藥鋪……藥鋪?
她的腳步在“仁濟堂”三個字前微微一頓。黑底金字的招牌有些年頭了,門麵寬敞,隱約能看見裡麵高高的藥櫃和忙碌的夥計。
一股混合著各種藥材的、複雜而熟悉的氣息從門內飄出,鑽進鼻腔。
心口毫無預兆地悸動了一下。
她慌忙移開視線,繼續往前走。前方是個岔路口,人群更加密集。就在她打算折返時,前方街角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和咒罵。
“臭要飯的,滾遠點!”
“要死死彆處去,彆在這兒擋道!”
幾個路人捏著鼻子,一臉嫌惡地快步繞開。人群散開處,露出牆角一團蜷縮的、肮臟不堪的身影。
那是個乞丐。或許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
他此刻側臥在地,枯草般的頭髮糾結成塊,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青灰色的、顴骨高聳的側頰。
身上那件辨不出顏色的破襖敞開著,胸口處一片暗紅的濡濕正在緩慢擴大。最駭人的是他露在外麵的手臂和小腿,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皮肉外翻,邊緣已經發黑潰爛,黃濁的膿水混著血汙淌了一地。
乞丐的身體微微抽搐著,喉嚨裡發出拉風箱般嗬嗬的怪響,每一聲都帶出暗紅的血沫子。
惡臭瀰漫開來,路人無不掩鼻疾走,繞道而行。
葉蘅頓時僵在了原地。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撞得耳膜嗡嗡作響。一股陌生而灼熱的衝動從心底最深處炸開,瞬間席捲四肢百骸,壓過了所有理智和遲疑。
她的腳彷彿不受控製般,自己就動了起來。
“夫人!”春杏的驚呼被她完全拋在身後。
葉蘅快步衝到了那人身邊。濃烈的腐臭和血腥味幾乎令人作嘔,她卻恍若未聞,毫不猶豫地蹲下身,伸手探向他頸側黏膩的皮膚。指尖下,脈搏微弱混亂,時斷時續,像風中殘燭。
她另一隻手已下意識地去翻他的眼皮,瞳仁散大,眼白佈滿蛛網般的血絲。
一連串清晰到可怕的判斷在她腦中自動浮現,快過任何思考。她甚至能直接“聞出”傷口腐壞的大致程度和可能需要用到的解毒藥材。
這一切發生得如此自然,彷彿呼吸。
“春杏!”她的聲音異常冷靜,“把人抬上馬車,立刻回府!要快!”
春杏和兩名仆從都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彷彿不認識眼前這個目光銳利、指揮若定的女子。
“還等什麼!”葉蘅抬眼,眼神淩厲,“他撐不過半個時辰!你想看著他死在這兒嗎?”
那眼神裡的決斷和壓迫感讓春杏渾身一顫,下意識應道:“是、是!”她慌忙指揮兩名壯實些的仆從上前,又掏出手帕想給葉蘅擦手,“夫人,您的手臟了……”
葉蘅卻已站起身,目光掃向街對麵的“仁濟堂”:“我去抓藥。你們先把人帶回府,安置在西跨院最邊上的空房,燒足熱水,準備最乾淨的布巾和剪刀,再拿一罈烈酒來。”
說罷,她提起裙襬,徑直穿過街道,走進了藥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