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籠中雀鳥】
------------------------------------------
府內比外麵看著更加深闊。
庭院一進套著一進,抄手遊廊連接著各處屋舍,假山池沼點綴其間,花木修剪得一絲不苟。
一切都很精美,很規整,卻……實在是有些太安靜了。除了他們兩人的腳步聲和衣袂窸窣,幾乎聽不到彆的聲音。連風聲穿過迴廊,都顯得格外清晰。
“娘子,這幾日路途奔波,你累了吧?先回房歇息,明日我再帶你好好在我們的家裡逛逛。”蘇昌河領著她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處題著“蘅蕪苑”的獨立小院前。院門開著,裡麵花木扶疏,正房窗明幾淨。
“這裡都是按你從前喜歡的樣式佈置的。”蘇昌河推開正房的門,裡麵熏著淡淡的安神香,桌椅床榻皆是上好的花梨木,帳幔被褥都是簇新的絲綢,色調清雅。多寶格上擺著幾件瓷器玉器,牆上掛著幾幅山水花鳥畫,角落的案幾上還放著琴和棋枰。
葉蘅站在房間中央,環顧四周。
很漂亮,很舒適,可很陌生。男人口中的“喜歡”,她感受不到絲毫共鳴。
“娘子,喜歡嗎?”蘇昌河從身後擁住她,下巴擱在她肩上,語氣帶著期待。
“……嗯。”葉蘅點了點頭。除了這個,她不知還能說什麼。
“你喜歡就好。”蘇昌河似乎鬆了口氣,吻了吻她的髮梢,“娘子,你先歇著,我還有些急事必須立刻去書房處理。晚膳會有人為你送來。”他鬆開她,又叮囑了侍立在門外的兩個侍女幾句,這才匆匆離去。
男人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外,那兩個侍女便悄無聲息地進來,一個垂手立於門邊,一個上前輕聲詢問:“夫人可要更衣?或先用些茶點?”
葉蘅搖搖頭:“不用,我……想自己待會兒。”
侍女應了聲“是”,便退回門邊,如同兩件冇有生命的擺設。
葉蘅在屋子裡慢慢走動,指尖拂過光滑的桌麵,冰涼的瓷器,柔軟的帳幔。她推開窗,窗外是精心打理過的小花園,幾株晚菊在暮色中搖曳,依舊寂靜無聲。
她走出房門,那兩個侍女立刻跟上,不遠不近,保持著三步的距離。
“我想……在府裡隨便走走。”葉蘅試探著說。
“是,夫人請。”侍女躬身。
她在府中漫無目的地走著。遇到的每一個仆從,見到她都會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計,躬身行禮,喚一聲“夫人”,然後等她走過,才繼續做事。她嘗試與引路的侍女交談:“你叫什麼名字?在府裡多久了?”
“奴婢春杏,進府三年了。”回答非常簡短精確。
“老爺……平日生意很忙嗎?都做些什麼生意?”
“老爺的事,奴婢不知。”
“那……老爺的家鄉是何處?府裡還有其他親眷嗎?”
“奴婢不知。”
無論問什麼,回答都是“不知”、“不清楚”,或者極其簡短的事實描述,絕無半句多餘的話,臉上也始終是那種平靜到近乎麻木的表情。
走著走著,葉蘅有些累了,便隨意走進一處敞軒坐下。立刻有侍女無聲奉上熱茶和點心,然後又退到視線邊緣,像一抹安靜的影子。
她獨自坐在偌大的敞軒裡,看著暮色一點點染深庭院裡的假山池水。晚風帶著涼意吹進來,捲起她一縷髮絲。她忽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
這宅子很大,很美,仆人很多,可冇有一絲“家”的氣息。
它像一座華麗的模型,或者一個巨大而精緻的籠子。
而她,是裡麵唯一那隻會呼吸、會疑惑,卻找不到出口的雀鳥。
————————————————————————————————————————————————————————————————————————————
蘇昌河回房時,已是深夜。
當那熟悉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時,葉蘅莫名鬆了口氣。
門被推開,蘇昌河帶著一身夜露的寒氣走進來。他外袍的肩頭微濕,眉宇間是顯而易見的疲憊,連眼下都泛著淡淡的青影。可看到她的瞬間,那雙深邃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娘子,這麼晚了,你怎麼還冇睡?”他快步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握住她微涼的手,“不是說了不必等我?”
男人的手掌溫暖,帶著外麵夜風的涼意。葉蘅任他握著,低聲道:“睡不著。”
蘇昌河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眉頭微蹙:“可是哪裡不舒服?還是……不習慣?”
葉蘅搖搖頭,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事情……很棘手嗎?”
“一些陳年舊賬,繁瑣得很。”蘇昌河輕描淡寫地帶過,將她往懷裡帶了帶,低頭嗅了嗅她的髮香,發出一聲滿足的喟歎,“隻有抱著娘子,聞到你身上的味道,才覺得這一天疲於奔命,都是值得的。”
他的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依賴,像疲憊的旅人終於找到歸宿。那毫不設防的姿態,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刺破了葉蘅心中那層自我保護的隔膜。
白日裡這座宅子帶來的冰冷和疏離,被他此刻全然信賴的模樣,襯得彷彿隻是她的錯覺。
他這麼累,都是為了這個“家”,為了她。
少女抬起手,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輕輕落在他肩頭,生疏地拍了拍。
蘇昌河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隨即更緊地環住了她的腰,將臉深深埋進她肩窩,聲音悶悶的:“蘅兒,我有時真的好害怕。”
“怕什麼?”
“怕你哪天突然想起來,發現我……並冇有那麼好。”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罕見的脆弱,“怕你覺得這座宅子太冷清,怕你覺得我總不在家陪你是冷落了你,怕你……後悔跟我回來。”
葉蘅有些怔住了。自從自己醒來的這些日子以來,蘇昌河永遠都是溫柔篤定的,何曾流露出這樣的不安?
“我……”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後悔嗎?她連“從前”都不記得,談何後悔。隻是這陌生的府邸,這刻板的下人,這漫長的獨處時光,確實讓她感到惶惑和孤獨。
可此刻,感受著他身體的輕顫和話語裡的不安,那些惶惑和孤獨,竟奇異地轉化成了另一種情緒。
一種淡淡的,帶著憐惜的心疼。
“彆胡說。”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象中柔軟,“我……既跟你回來了,就不會後悔。”
話音剛落,她就被更用力地擁緊。蘇昌河的手臂箍得她有些疼,呼吸灼熱地噴在她頸側:“真的?”
“嗯。”
男人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鬆開她,低頭看著她,眼神幽深得像不見底的寒潭,卻又亮得驚人。他捧起她的臉,拇指輕輕摩挲她的臉頰,聲音低沉而鄭重:
“記住你今晚說的話,蘅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