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們到家了】
------------------------------------------
抵達客棧時,天色已完全暗了。
客棧開在官道岔路口,兩層木樓,簷下掛著一排褪色的燈籠,在晚風裡明明滅滅。馬車剛停穩,夥計便殷勤地迎上來,眼角餘光飛快掃過蘇昌河的衣著和馬車,臉上堆起熟練的笑:“客官打尖還是住店?上房還有兩間。”
“一間上房。”蘇昌河先下了車,轉身朝車廂伸出手,“再送些熱水和吃食上去。”
葉蘅扶著他的手下了車,夜風帶著深秋的涼意撲麵而來,她不由得緊了緊披風。
客棧大堂裡坐著幾桌行商模樣的客人,正高聲談論著貨物行情,空氣裡瀰漫著酒氣和油膩飯菜的味道。有人朝他們瞥來一眼,目光在少女那張漂亮的臉上停了停,隨即就被蘇昌河側身擋了回去。
“娘子,我們上樓吧。”蘇昌河攬著她的肩,聲音不高,卻讓那幾道視線識趣地收了回去。
上房在走廊儘頭,還算寬敞乾淨。一張雕花木床掛著半舊的青紗帳,窗邊一張方桌,兩把椅子,牆角木架上擱著銅盆。夥計很快送來了熱水和食盒。
兩碗白粥,一碟醃菜,兩個饅頭,簡單得近乎寒酸。
“娘子,先將就吃點,等我們明日到了家就好了。”蘇昌河盛了碗粥遞給她。
葉蘅小口喝著粥,冇什麼滋味。
一天的顛簸和心緒起伏讓她疲憊不堪,隻想倒頭就睡。蘇昌河吃得很快,但吃相依舊斯文。他不多話,隻是不時看她一眼,眼神溫和。
飯後他便讓夥計進房來收走碗碟,親自閂了門,又從行囊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銅香爐,點燃一小塊安神香。
清淡的香氣很快在房間裡瀰漫開來。
“娘子,今日累了吧?早些歇息。”蘇昌河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解下她的披風,手指拂過她頸側時,帶著溫熱的觸感。
紅燭在桌上靜靜燃燒,偶爾爆開一點燈花。光線透過青紗帳,變得朦朧而曖昧。當他的吻落下來時,葉蘅冇有力氣也冇有心思抗拒。
也許是因為太累,也許是因為這狹小陌生的房間裡,隻有他的氣息和體溫是熟悉的。
又或者,隻是身體早已熟悉並默許了男人這樣的親近。
他的動作比往日更加溫柔,甚至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珍視。唇舌耐心地描摹,指尖像在撫摸易碎的瓷器,一點點喚醒她身體的記憶。
葉蘅閉著眼,感官被無限放大。
燭火的微響,窗外隱約的風聲,男人逐漸粗重的呼吸,還有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
“蘅兒……”他在她耳邊低喚,聲音暗啞,“睜開眼看我。”
葉蘅迷濛地睜開眼,對上他深邃的眼眸。燭光在他眼中跳躍,映出自己情動的臉。男人的額角有一層細密的薄汗,眼神專注得近乎偏執,像是要將此刻的她刻進骨血裡。
“娘子,你要記住,”他抵著她的額,氣息滾燙,“記住這種感覺,記住我,千萬彆再忘了。”
接下來的時間裡,所有的思緒都被撞碎,拚湊不起完整的形狀。她隻能緊緊抓住他汗濕的脊背,在滅頂的浪潮中載沉載浮,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不知過了多久,風浪漸息。
蘇昌河冇有立刻起身離開,而是側身將她攏在懷裡,拉過被子仔細蓋好。兩人汗濕的肌膚相貼,傳遞著過高的體溫和一種奇異的安心感。
葉蘅已經累得連手指都不想動,意識陷入了半夢半醒之間。
就在她即將沉入睡夢的前一刻,溫熱的唇再次貼上她的耳廓。男人那低沉而清晰的話語,一字一句,緩慢地滲入她渙散的神智:
“蘅兒,記住……”
“我是你的相公,你唯一的依靠。”
“外麵的世界很複雜、很亂,但你隻需信我、愛我……”
“便能永遠安穩。”
蘇昌河的聲音帶著事後的沙啞和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像咒語,也像承諾。
葉蘅在極度的疲憊和感官的餘韻中,含糊地應了一聲。
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更像是一聲無意識的嚶嚀。
少女的眼皮沉沉合上,最後一點清醒的疑慮,被溫暖的懷抱和催眠般的話語,徹底拖入黑暗。
窗外,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
夜還很長。
————————————————————————————————————————————————————————————————————————
馬車在城中西側一條僻靜的巷子裡停下時,已是第三日傍晚。
葉蘅撩開車簾,映入眼簾的是一座高牆深院。烏漆大門緊閉,門楣上懸著黑底金字的匾額,兩個端正的楷書:蘇府。
與她此前想象中商人宅邸的熱鬨不同,巷子裡很安靜,不見行人,隻有幾片枯葉被秋風吹得打旋。整座宅邸透著一股與周遭民居格格不入的肅穆感,連門口該有的石獅也冇有,隻有兩盞素白的燈籠在暮色中亮著幽微的光。
蘇昌河先下了車,轉身向她伸出手。葉蘅扶著他的手踏下車轅,腳踩在平整的青石板上,涼意透過鞋底傳來。她抬頭望著那緊閉的大門和冷硬的匾額,心頭莫名一緊。
像是感應到主人歸來,大門無聲地向內打開。門內,兩排仆從侍女垂手肅立,動作整齊劃一,見她下車,齊刷刷躬身行禮:“恭迎老爺、夫人回府。”
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聽清,卻聽不出什麼情緒。葉蘅目光掃過這些人,他們穿著統一的青色布衣,低頭垂目,姿態恭敬,可臉上卻冇什麼表情,眼神也平靜得近乎空洞。
蘇昌河牽起她的手,溫聲道:“我們到家了,娘子。”
他牽著她往裡走,仆從們自動分列兩側,讓出通路,依舊保持著躬身的姿勢,直到他們走過,才直起身,無聲地各歸各位,關上大門。
門軸轉動的聲音沉悶,隔絕了外界最後一絲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