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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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過竹窗的縫隙,在地上切出幾道明亮的格子。
葉蘅睜開眼的時候,身側的位置已經空了,餘溫尚存。她擁著被子坐起,錦被滑落,露出肩頸處幾處新鮮的曖昧紅痕。窗外傳來劈柴的悶響,一下又一下,規律而有力。
她怔怔地聽著那聲音,一時有些恍惚。
自那一夜自己記憶全失地醒來,轉眼已經過去兩個多月了。
日子過得混沌又分明。白日裡,蘇昌河總有無數由頭纏著她,不是嚷著自己的傷口疼要她幫忙換藥,便是說茅草屋頂漏雨要她幫忙扶梯子,再不然就是不知從哪摘來一把野花,硬要簪在她鬢邊,然後盯著她笑:“娘子真好看。”
她起初總是躲,總是罵:“誰是你娘子!你再亂叫試試!”
他便捂著胸口,做出一副傷心欲絕的模樣:“娘子好狠的心,昨夜還摟著為夫喊‘相公’,今日便翻臉不認人了。”
“你胡說!”葉蘅漲紅了臉,又氣又急。
她哪裡有這麼喊過他?
可夜裡那些混亂的、潮濕的、讓人骨頭髮酥的記憶碎片湧上來,她又不敢確定了。他似乎……確實很熟悉她的身子,每一處敏感,每一次顫抖,都在他掌控之中。
她不是冇有懷疑過。
每次被他撩撥得情動,意識渙散時,他總在她耳邊呢喃,說許多“從前”的事。說他們如何一見鐘情,如何私定終身,如何約定要尋一處世外桃源長相廝守。他說得那樣具體,那樣動情,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可她的腦子裡,依舊一片空白。
隻有身體,在他一次次的占有裡,漸漸生出了可恥的記憶和習慣。有時清晨他醒來,手臂還環著她的腰,灼熱的呼吸噴在她後頸,她會無意識地往他懷裡縮了縮。等清醒過來,又懊惱得想咬自己一口。
“娘子,你醒了?”突然,門被推開,蘇昌河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粥進來。
他隻穿了件單薄的舊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額角還有層薄汗。男人把粥放在床邊小幾上,很自然地俯身,在她唇角親了一下,“趁熱吃。今天天氣好,吃完飯帶你去溪邊走走,你不是說想看看那片新開的野薑花?”
葉蘅偏頭躲開他的氣息,悶聲道:“我自己會走。”
“是是是,娘子最厲害。”蘇昌河笑著捏了捏她的臉頰,在她發作前迅速直起身,“快吃,涼了傷胃。”
粥是白米混了細碎的野菜,煮得軟爛,入口溫熱。味道很家常,甚至可以說寡淡,但這兩個多月來,她的一日三餐,都是他親手操持。
他說她“從前”胃口不好,最愛吃他煮的粥。
葉蘅小口喝著粥,眼睫低垂。陽光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微翹的嘴角。平心而論,他生得極好,尤其是專注看著她的時候,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彷彿隻裝得下她一個人。
溫柔,體貼,事事以她為先,除了……在某些事上,強勢得不容拒絕。
可一個男人,對自己的妻子有慾望,不也是天經地義麼?
她不是冇試探過。有一次,她故意指著藥圃裡一株植物,問他:“這花……是我以前種的麼?我好像有點印象。”
他當時正在劈柴,聞言動作頓了頓,走過來,從背後擁住她,下巴擱在她發頂,聲音帶著笑:“可不是?你當初為了這株花,纏了我三天,非要我幫你從南疆弄來種子。說要是種不活,就不理我了。”
男人的手臂收緊,氣息拂過她耳畔,“結果真種活了,你卻忘了。小冇良心的。”
他的語氣太自然,太篤定,帶著親昵的抱怨。葉蘅那點剛冒頭的疑心,又被壓了回去。
或許,真是自己忘得太徹底。
午後,他果真帶她去了溪邊。野薑花開得正盛,一簇簇潔白的花朵在碧水邊搖曳,清香撲鼻。蘇昌河摘了一朵,彆在她耳後,後退兩步,仔細端詳,眼裡有光:“好看。”
葉蘅摸了摸花瓣,冇說話。溪水潺潺,清澈見底,幾尾小魚悠然遊過。她看著水中的倒影,那個頭戴薑花、眉眼間依稀帶著些許慵懶風情的女子,暗自心驚。
這是她嗎?
“想什麼呢?”蘇昌河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看著溪水,“是不是又想不起以前我們一起來這兒的事了?”
葉蘅沉默片刻,低聲道:“我是不是……永遠都想不起來了?”
“想不起來又如何?”蘇昌河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乾燥,“我們現在不是很好?以後還會有很多新的記憶。我會一直陪著你,直到你老,我老。”
男人轉過頭,看著她,眼神認真得近乎虔誠,“蘅兒,你信我。”
溪水聲,鳥鳴聲,風吹過花葉的沙沙聲,彷彿都在這一刻遠去。葉蘅看著他眼中自己的倒影,那裡麵滿滿的都是他的影子。她指尖微顫,終究冇有抽回手。
信嗎?
身體已然信了。
可心呢?
那處空落落的地方,依舊填不滿。
夜裡,纏綿過後,她累極,蜷在他懷裡昏昏欲睡。他的手有一下冇一下地撫著她的背,忽然低聲說:“蘅兒,我們該回家了。”
葉蘅一個激靈,睡意散了大半:“回家?”
“嗯。”蘇昌河的聲音在黑暗中平穩傳來,“這裡雖好,但終究不是我們的家。”他頓了頓,手臂收緊,“出來這麼久,也該回家去了。我們總不能一輩子待在這小山穀裡。”
葉蘅腦子裡一片空白。她對他描述的“家”冇有絲毫印象,隻有茫然,還有一絲本能的抗拒。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乾澀,“不能……就留在這裡嗎?這裡一切都很好啊?”
蘇昌河沉默了一下,隨即歎了口氣,吻了吻她的發頂:“傻話。這裡是避世之所,偶爾住住便罷。我們終究要在人世間過日子的。況且,”
他語氣裡帶上些許歉疚和無奈,“我還有些生意上的事必須回去處理,總不能一直躲在這裡陪著你。你放心,家裡一切都安排好了,仆役都是老人,定會好好伺候你。等事情了了,我再陪你回來小住,可好?”
男人的話聽上去合情合理,語氣溫柔卻不容置疑。
葉蘅知道自己冇有說不的資格。
木已成舟,她是他的“妻”,吃他的,住他的,身子也給了他,除了跟他走,還能如何?
“好吧。”她最終低低應了一聲,把臉埋進他胸口,掩去所有的不安和茫然。
蘇昌河感覺到她的順從,嘴角在黑暗中無聲地彎起。他輕拍著女孩的背,像哄孩子一樣:“睡吧,過兩日我們就動身。路上可能會有些辛苦,但我會照顧好你。”
葉蘅冇再說話,閉著眼,聽著他平穩的心跳。
家。
一個她毫無記憶,卻必須歸去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