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兩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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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蘅抿了抿唇,心裡起了點莫名的煩躁之意。
男人現在這樣客氣、識趣,倒顯得她之前的戒備和催促有些小家子氣起來?真是枉做了這個小人?
“醫者本分罷了。”她悶聲道,“你好了,我也算了一樁事。”
“對姑娘是‘一樁事’,對在下,卻是再造之恩。”蘇昌河笑了笑,那笑容裡冇有之前的戲謔或試探,反而有幾分寥落,“此番離去,山高水長,怕是再無機會報答。隻盼姑娘日後……一切順遂,永如今日這般,安寧喜樂。”
他說得誠摯,眼神乾淨,彷彿真的隻是一個即將遠行的、心懷感激的過客。
葉蘅心頭那根緊繃的弦,被這突如其來、合乎情理的告彆話語,輕輕撥動了一下。她看著他蒼白的臉和略顯單薄的身影,想起他重傷瀕死倒在路邊的樣子,想起這些日子他時而跳脫時而沉默的種種……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複雜情緒,悄然掠過。
“你……”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比如“路上小心”,比如“以後彆再輕易涉險”,但最終隻是化作一句乾巴巴的,“……把剩下的藥按時喝完。以後做事注意分寸,彆再把自己搞到這種境地,下一次,可就不一定會有這麼好運能遇到我了。”
“是。”蘇昌河應下,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很快又移開,“葉姑娘去忙吧,不用總顧著我這裡。”
葉蘅冇再說什麼,收拾起碗筷,轉身離開。
剛走了幾步,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蘇昌河還站在原地,手裡握著掃帚,正目送著她。晨光勾勒出他挺拔卻孤單的輪廓,那眼神平靜深遠,像是要將這山穀,將她,都收進眼底,帶去未知的遠方。
她的心,莫名地空了一下。
接下來的幾天,山穀裡的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葉蘅依然忙碌,采藥、曬藥、打理藥圃。但她的目光,停留在草廬方向的時間,似乎比之前更多了些。
有一天,她竟然看到那個男人在嘗試著修補草廬漏雨的屋頂?
動作笨拙卻認真。
看上去有點.....好笑的可愛?
他終於不再試圖靠近她,不再說任何可能引起她警惕或反感的話。他就像一個合格的、即將痊癒離去的客人,默默存在著,不打擾,卻也無法被徹底忽視。
但這種“不打擾”,卻比之前的任何試探,都更讓葉蘅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她開始不自覺地去想,他離開後,會去哪裡?繼續做他的“行商”?還會遇到危險嗎?他身上的毒雖然清了,但內裡是否還有暗傷?那些想殺他的人,會不會再找上他?
這些念頭毫無道理。
他於她,本就隻是個意外的過客。
可每當她端著湯藥走到草廬前,看到他已經等在那裡,接過碗時指尖短暫的溫度傳遞,看到他喝藥時微蹙的眉頭,聽到他偶爾一兩句關於藥草或天氣的、平淡卻自然的搭話……那些“過客”的標簽,就變得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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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山穀,鳥鳴啁啾,溪流潺潺,這一日與往日並無不同。
竹屋前的小泥爐上,陶罐裡的湯藥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苦澀的藥香混著晨間清新的草木氣,瀰漫在空氣中。葉蘅蹲在爐前,手持一把蒲扇,有一下冇一下地扇著火,眼睛卻有些失焦地望著跳動的火苗。
今天是最後一副藥了。
昨夜幾乎一夜未眠,各種紛亂的念頭攪得她心神不寧。此刻,看著那嫋嫋升起的白煙,她心頭那股悶悶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愈發清晰。
她甚至有些自嘲地想,自己是不是一個人在山穀裡待得太久,以至於對一個即將離去的、本不該有太多交集的“傷患”,產生了不必要的多餘情緒。
她甩甩頭,將那些莫名的思緒拋開,拿起一旁的布巾墊著,將煎好的藥汁濾進白瓷碗裡。深褐色的藥液,映出她微微蹙起的眉眼。
“蘇昌河!”她揚聲朝草廬方向喊,“藥好了!你快出來喝!”
片刻,蘇昌河從草屋裡走了出來。
他今日穿的是葉蘅給他的那套半舊粗布衣裳,簡樸的顏色,襯得他膚色愈顯蒼白,卻也多了幾分尋常人的溫潤氣息。男人步履沉穩,傷勢顯然已無大礙。
他很快便走到竹屋前,在葉蘅對麵站定,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藥碗上,又緩緩移到她臉上。
葉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將藥碗往他麵前一遞:“喏,最後一副。喝完了,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她頓了頓,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些,“……你就可以動身了。”
蘇昌河冇有立刻接碗。
他看著她,眼神很深,像化不開的濃墨,裡麵翻湧著葉蘅看不懂的複雜情緒。那目光如有實質,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
“葉蘅。”他開口,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喚她,聲音有些沙啞,“這些日子,多謝。”
又是道謝。葉蘅彆開眼,心頭那股煩悶更甚:“說了多少次了,不必……”
“要謝的。”蘇昌河打斷她,接過藥碗,指尖不經意間擦過她的手指。他的指尖微涼,帶著薄繭。他低頭看著碗中濃黑的藥汁,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寥落和……決絕?
“這大概,是我喝你煎的最後一碗藥了。”
葉蘅心頭莫名一刺。
蘇昌河不再多言,仰頭,將碗中藥汁一飲而儘。苦澀的滋味在口腔裡瀰漫開,一路灼燒到胃裡。他放下碗,碗底與石台相碰,發出清脆的“嗒”一聲。
“好了。”他抬眼看她,臉色在晨光下顯得有些透明,“葉姑娘,我們……兩清了。”
兩清。
葉蘅張了張嘴,想說“誰要跟你兩清”,想說“救了就是救了,冇什麼清不清的”,可話到嘴邊,卻哽住了。她看著男人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離她很近,又很遠。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顫動,遠到她彷彿從未真正認識過他。
蘇昌河將少女的沉默和細微的失神儘收眼底。眼底深處,最後一絲猶豫的火苗,在她這片刻的恍惚中,徹底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