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對不起】
------------------------------------------
男人忽然抬手,揉了揉額角,眉頭微蹙,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你怎麼了?”葉蘅下意識上前半步,關切地問,“是不是藥性太猛,不舒服?”
“冇事……”蘇昌河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虛弱,“隻是突然有點暈,可能是……餘毒剛清,還有些體虛。”
他抬眼,看向竹屋的門,“葉姑娘,可否……借你屋內椅子稍坐片刻?”
葉蘅不疑有他,連忙點頭:“好吧,快進來。”她轉身,推開了竹屋虛掩的房門。
蘇昌河跟在她身後,跨過門檻。竹屋內陳設簡單,卻整潔雅緻,空氣中瀰漫著她身上特有的、淡淡的藥草和陽光混合的乾淨氣息。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屋內,最後落在窗邊那張鋪著素色床單的竹床上。
葉蘅正彎腰,想從牆邊搬一張竹椅給他。
而就在她背對著他,毫無防備的瞬間——
蘇昌河眼神驟然一厲,所有偽裝出的虛弱頃刻褪去,隻剩一片冰冷的果決。他悄無聲息地踏前一步,右手並指如刀,快、準、穩地切向葉蘅後頸某處穴位。
力道控製得極精妙,足以讓她瞬間失去意識,又不至於造成嚴重傷害。
“唔……”葉蘅隻來得及發出一聲極短促的悶哼,身體一軟,便向後倒去。
蘇昌河手臂一伸,穩穩地將她接住,摟入懷中。
溫軟的身體毫無知覺地倚靠著他,少女的頭無力地垂落在他肩窩,幾縷碎髮拂過他的下頜。
她閉著眼,長長的睫毛覆蓋下來,在白皙的臉上投下兩道淺淺的陰影。呼吸清淺,胸口微微起伏,毫無防備地躺在他臂彎裡。
蘇昌河僵立原地,一動不動。
懷中的重量真實而溫暖,帶著她獨有的、讓他魂牽夢縈的氣息。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如此毫無阻隔地擁抱她。
冇有抗拒,冇有疏離,冇有那道劃得分明的界限。
雖然這份“擁有”,是以如此卑劣、如此黑暗的方式開始的。
男人低下頭,凝視著懷中少女安靜的睡顏。陽光從竹窗斜射進來,恰好照亮她半邊臉頰,皮膚細膩得彷彿能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她的嘴唇微微張著,色澤是健康的淡粉,毫無戒備。
真乾淨啊。
乾淨得讓他這個滿手血腥、從深淵裡爬出來的人,幾乎要自慚形穢,幾乎要鬆開手,落荒而逃。
可也隻是........幾乎。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最後一絲微弱的光亮也徹底湮滅,隻剩下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和決絕的佔有慾。
腦海中,那個盤旋了無數個日夜的聲音,終於清晰而冷酷地響起:
既然光不肯照進深淵……
他收緊手臂,將她更緊地摟在懷中,低下頭,近乎貪婪地嗅著她發間的清香,嘴唇幾乎要貼上她的額角。
那就讓深淵吞噬光。
從此,光為他所有,永墮黑暗,再不能照亮彆處。
————————————————————————————————————————————————————————————————————————
過了好一會,蘇昌河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她打橫抱起,一步步走向那張竹床,將她輕輕放下,讓她平躺在了床上。
他自己則是在床邊的竹凳上坐下,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她。
房間裡一片寧靜,一時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和室內她均勻輕淺的呼吸聲傳來。
陽光一點點移動,從她的臉頰,移到脖頸,再移到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蘇昌河的眼神,也隨著那光線,一點點沉淪,一點點變得幽暗熾烈。
看著看著,他慢慢伸出一隻手,指尖懸在她臉頰上方,微微顫抖著,想要觸碰,卻又不敢。
最終,他彷彿終於做下了什麼決定一般,收回手,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到屋角的香案邊的一個黃銅小香爐旁邊,從懷中取出一節暗紅色的線香,就著香案上的火摺子點燃。
一縷極淡的、帶著甜腥異香的青煙嫋嫋升起,很快瀰漫在竹屋裡。
這是暗河特製的“安魂香”,能讓人陷入更深沉、更不易醒來的昏睡。
隨後,他再次回到床邊,從貼身的暗袋裡,取出了一個拇指大小的黑色陶罐。
罐口的蜜蠟被小心地剝開。裡麵,靜靜躺著一粒米粒大小、通體瑩白、近乎半透明的奇異蟲卵,微微散發著冰冷的氣息。
忘憂蠱。
他捏起那粒蟲卵,指尖傳來刺骨的寒意。他定定地看了它幾秒,然後俯身,用另一隻手輕輕捏開葉蘅的下頜。
少女的嘴唇柔軟,觸感溫熱。他指尖顫抖得厲害,幾乎要將那蟲卵捏碎。
“對不起……”極低極低的聲音,從他喉嚨深處溢位,破碎不堪。
然後,他手腕一送,將那粒瑩白冰冷的蟲卵,放入了她口中。又取過一旁小幾上的溫水,小心地喂她喝下一口,助她嚥下。
做完這一切,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踉蹌後退一步,手中的黑色空罐“啪”地一聲,掉落在地板上,滾了幾圈,停在牆角。
他靠在竹牆上,大口喘著氣,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眼神空洞地望著床上依舊沉睡的葉蘅。
胸口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不知是舊傷,還是彆的什麼。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那個會瞪他、會罵他、會認真救他、也會清晰劃清界限的葉蘅,正在一點點消失。
取而代之的,將是一個空白如紙、隻能依賴他、屬於他的“娘子”。
這是他想要的。
卻又不是他真心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