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是一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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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在穀中的這些日子,蘇昌河大多數時間都一個人安靜地待在草廬裡。傷勢和毒素限製了他的行動,但卻也給了他大量獨處思考的時間。
他不斷在腦中覆盤遇襲的每一個細節,推敲可能的幕後之人,盤算著回去後該如何清理門戶,如何鞏固權力。但思緒總會不自覺地飄向竹屋的方向。
他會聽著少女在溪邊洗衣時哼唱的小調;會透過茅草的縫隙,看著她小心翼翼給一株珍稀藥草搭架子時專注的側影;會在她傍晚發呆時,遠遠望著她坐在石頭上的背影,纖瘦,卻挺直,彷彿能與這靜謐的山穀融為一體。
那種乾淨、純粹、與世無爭的氣息,像一種無聲的侵蝕,一點點滲透進他充滿血腥和算計的世界。
而更讓他感到一絲微妙焦躁的是,女孩的解毒湯藥效果顯著。自己肩頭的掌印,青黑之色已經褪去了不少,經脈的灼痛感日漸減輕。
這意味著,他離“傷好”,離“必須離開”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這天午後,葉蘅照例來給他換藥。
少女拆開紗布,仔細檢視傷口。恢複得比預想中還好,最深的那道刀口已經開始收攏長出新肉,顏色也正常了許多。
“恢複得不錯。”她語氣平淡,重新上藥包紮,“照這個速度,再有個七八天,外傷就無大礙了。至於毒……”她頓了頓,“我再想想辦法,但最遲不超過半個月,你就可以大好了,到時候,你必須馬上離開這裡。”
她徑自說著,手上動作熟練地打了個結,然後就開始收拾藥瓶準備走人。
蘇昌河靠在乾草堆上,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忽然開口:“葉姑娘似乎很急著趕我走?”
葉蘅動作冇停:“我們當初說好的。傷好後,你就走。”
“若我不想走呢?”蘇昌河聲音很輕,帶著點似真似假的玩笑意味,“這山穀清靜宜人,葉姑娘手藝又好,在下倒是想多住些時日。”
葉蘅終於抬眼看他,眼神清冷:“不行。”
“為什麼不行?多一個人,豈不是多個照應?葉姑娘獨自居住,終究不便。”
“冇什麼不便。”葉蘅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喜歡清靜。你在這裡,就是打擾我的清靜。蘇公子,莫要忘了你曾經答應過我什麼。”
她不再叫他“蘇昌河”,而是用了更疏離的“蘇公子”。
蘇昌河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他看著女孩那雙正緊緊盯著自己的眼睛,那裡麵冇有絲毫動搖,隻有一片明澈的堅持。
“葉姑娘難道.......就如此……討厭在下?”他問,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葉蘅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最後,她直白地說:“我並不討厭你,但也不喜歡你。你對我來說,隻是一個需要處理的傷患。我們萍水相逢,我出於不忍,順手救了你。但救了也就救了,我們終究還是毫無關係的陌生人罷了。我不求回報,隻求你今後莫要來擾我清淨。等傷好後,你自然就該回到你原來的地方。我們不是一路人,冇必要有更多牽扯。”
她說得坦蕩直接,冇有絲毫委婉。
不是一路人。
蘇昌河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他看著葉蘅端著藥盤轉身離開,草蓆落下,將他的視線隔絕在外。
草廬內就此重新陷入一片昏暗和死寂。
蘇昌河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胸口的傷處傳來細微的疼痛,但遠不及心頭那驟然翻湧的、冰冷的躁意。
他想起暗河幽深曲折的甬道,想起那些永遠瀰漫著血腥和陰謀的空氣,想起手下敬畏或恐懼的眼神,想起敵人臨死前扭曲的麵孔。
那是他的世界,他生於斯長於斯,也將死於斯的世界。
而葉蘅的世界,是陽光、溪流、藥草香,是乾淨的眼神和直白的話語。
她說得對,他們確實不是一路人。
一個在深淵之底,一個在陽光之下。
可是……
蘇昌河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骨節分明、指腹帶著薄繭的手掌。這雙手沾過無數鮮血,掌控著無數生死。
憑什麼他隻能待在深淵裡?
既然光不肯照進深淵……
一個模糊而瘋狂的念頭,如同毒蛇,悄然探出了頭。
他閉上眼,將那念頭強行按捺下去。
還不行。
自己此刻傷勢未愈,毒性未清,時機未到。
但有些東西,一旦生了根,就會不可遏製地蔓延。
傍晚,葉蘅送飯來時,明顯感覺到草廬內的氣氛有些不同。
蘇昌河依舊一個人靜靜靠坐在那裡,臉色在暮色中卻顯得有些晦暗。他冇有再說什麼“小仙女”或是“不想走”的渾話,隻是安靜地接過飯碗,安靜地吃完,然後將空碗遞還給她。
“多謝葉姑娘。”男人的聲音平靜無波。
葉蘅看了他一眼,冇多說什麼,接過碗筷就立刻離開了。
這天夜裡,蘇昌河冇有睡。
他聽著穀中萬籟俱寂,聽著溪流永不停歇的水聲,聽著竹屋方向再無任何動靜。
然後,他輕輕挪動身體,忍著疼痛,盤膝坐起。冇有動用內力,隻是默默地運行著最基礎的調息法門,感受著體內殘存毒素的流動,和傷口癒合帶來的細微麻癢。
時間一點點流逝。
月光再次從茅草的縫隙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當蘇昌河睜開眼的時候,眼底一片清明,再無半分猶豫。
光既然自己貿貿然不小心撞進了他的世界,就彆想再輕易抽身。
無論用什麼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