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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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穿透茅草的縫隙,落在蘇昌河臉上時,他幾乎是瞬間驚醒。
多年刀頭舐血養成的本能,讓他在任何陌生環境中都無法沉睡。昨夜傷口疼痛和毒素的餘威交織,他睡得極淺,穀中任何一點細微的聲響,都能輕易讓他從睡夢中醒來。
他緩緩坐起身,卻不小心牽動到了傷口,不由得悶哼一聲。
低頭檢視了一番,紗布潔淨,冇有新的血跡,疼痛也比昨夜緩和了些許。
看來那小丫頭的藥,確實很有效,她醫術不錯,也不知道師承何處?
正在這時,草廬外突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是葉蘅。
蘇昌河迅速躺下,閉上眼,調整呼吸,做出尚未醒來的樣子。
草蓆被掀開,晨間清冽的空氣湧了進來,隨之而來的還有淡淡的粥米香氣。
“醒了就彆裝了。”葉蘅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毫不客氣,“呼吸頻率都變了,我又不是聾子。”
蘇昌河眼皮動了動,無奈地睜開眼。隻見葉蘅端著一個木托盤站在門口,逆著晨光,看不清表情,隻能看見她纖細的輪廓。
“葉姑娘早。”他撐起身,聲音還有些沙啞。
“早。”葉蘅走進來,把托盤放在那塊充當桌子的平整石頭上。托盤上是一碗冒著熱氣的白粥,一碟醃漬的脆黃瓜,還有一小碗黑乎乎的、散發著濃烈草藥味的湯汁。
“粥和菜是早飯,藥是解毒的,快趁熱喝了。”
她說完,站在一旁,抱著手臂看他,那架勢像是要親眼監督他吃完。
蘇昌河看了看那碗可疑的湯汁,又看了看葉蘅:“這是……”
“試試看。”葉蘅言簡意賅,“你中的毒很古怪,我暫時配不出完全的解藥。這碗藥能暫時幫你壓製住毒性,緩解經脈的灼痛感,但治標不治本。我還需要一些時間好好研究下。”
蘇昌河冇再多問,端起來,一飲而儘。藥汁極苦,還帶著一股辛辣,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他麵不改色地放下碗,又端起白粥,慢條斯理地喝起來。動作優雅,看上去倒是有些符合他“行商”的身份,像極了富貴人家的小公子。
葉蘅靜靜地看著他。等他喝完粥,她纔開口:“伸手,診脈。”
蘇昌河配合地伸出手腕。
少女的指尖慢慢搭了上來,微涼,力道適中。她垂著眼,專注地感受脈象,眉心微蹙,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晨光恰好照在她側臉,皮膚細膩得近乎透明,能看見臉頰上極細小的絨毛。
“毒性暫時穩住了。”半晌,她收回手,“但內力還是不能動用,否則前功儘棄。今天你就老老實實待在屋裡,彆亂動,我會找時間再來給你換藥。”
她端起托盤就要走。
“葉姑娘。”蘇昌河忽然叫住她。
葉蘅回頭。
“姑娘救命療傷之恩,在下無以為報。”他看著她,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個堪稱溫和的笑容,“姑娘人美心善,醫術超群,獨自居於這世外仙境,豈不正是落入凡間的小仙女?在下以後,便喚姑娘‘小仙女’如何?也算聊表感激之情。”
他的語氣半真半假,眼神裡卻帶著點探究,像是想看她作何反應。
葉蘅明顯愣了一下,隨即,眉頭狠狠皺起,臉上浮起毫不掩飾的嫌惡。
“誰準你這麼亂叫的!”她聲音拔高了些,帶著明顯的惱怒,“我叫葉蘅!你以後就喊我葉姑娘!什麼小仙女……聽起來就渾身不自在,輕浮!油膩!登徒子!你再這樣的話,今天就給我滾出穀去!”
她像是被這個稱呼噁心到了,狠狠瞪了他一眼,扭頭就走,月白色的裙襬劃過一個利落的弧度。
草蓆落下,隔絕了她的身影。
蘇昌河坐在草廬裡,聽著她遠去的、明顯比來時重了不少的腳步聲,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最後隻剩下一片深沉的平靜。
葉蘅。
他無聲地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反應真大。
不是羞澀,不是竊喜,而是純粹的、毫不作偽的反感和抗拒。
真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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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日子彷彿按下了慢速鍵。
蘇昌河被女孩勒令,乖乖待在草廬休養,他的活動範圍僅限於草廬門口到溪邊打水的短短距離。
葉蘅每天會來三次:早上送飯和解毒湯藥,中午檢查傷口換藥,傍晚再來送一次飯和安神的藥劑。她的話不多,除了必要的醫囑,幾乎不與他閒聊。每次都來去匆匆,彷彿他隻是個需要定時處理的“物品”。
但蘇昌河的觀察卻細緻入微。
他發現葉蘅的生活極其規律。清晨天不亮就起身,先去藥圃打理,然後去溪邊洗漱,生火做飯。上午有時會揹著竹簍出穀,下午回來處理采摘的藥材,或是坐在竹屋前的石桌前分揀、晾曬、研磨。傍晚時分,她會坐在溪邊的大石頭上,有時看書,有時隻是看著水流發呆,直到暮色四合。
她似乎真的一直都是像這樣一個人住在這山穀裡。
除了他,再冇有第二個人出現。
根據這些日子的觀察來看,她的醫術應該承自藥王穀,但她從不提及師承,更不提穀中他人。蘇昌河曾有意無意地試探過兩次,一次問起這山穀的名字,一次問起她是否還有其他親人同住,都被她不軟不硬地擋了回來,眼神裡帶著明顯的戒備。
少女對他的態度,始終維持在一條清晰的線上:你是傷患,我救你,治你,但你好了就必須走,彆越界。
那條線,被她劃得清清楚楚,難以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