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國朝會,百官議事,自然是無比莊重之地。
文武官員就不用說了,朝會是麵見聖上的機會,自然各個衣冠整齊,精神抖擻。
哪怕是一向隨心所欲的貴妃娘娘,在參加朝會之時,也不能隨意著裝。必須身穿鳳袍,盛裝打扮,頭上戴著厚重的髮飾,著重凸顯出貴妃娘娘雍容華貴,母儀天下的氣勢。
“給本宮宣林霜。”
貴妃娘孃的雅音,迴盪在眾臣的耳邊。
麵對周景明獄中離奇死亡的案子,禦史台折戟,京查閣無能,鑒查院院長林霜,在危難之際力挽狂瀾。但凡有點眼力的大臣都在心中盤算,這林霜的院長之位,一時半會恐怕動不了了。
年僅二十三歲的上三品武修,朝中二品高官,手握監察百官之權。
這林霜隻要不死,以後定是貴妃娘娘麾下的一員大將!
不少偏向中立的官員,已經在心裡琢磨,以後要不要離魏黨的人遠點,以免林院長的屠刀錯傷無辜。
“娘娘有令,請鑒查院院長林霜,入殿覲見!”
傳話太監高聲呼喊。
殿外的傳話太監,接力傳令。
不多時,一個身姿高挑,玉腿修長,頭紮馬尾,英氣十足的漂亮女郎,踏入乾元殿中。
她身穿鑒查院的武者製服,風塵仆仆,並不如諸位大臣體麵。
然而此刻,她纔是眾人眼中的焦點。
“臣林霜,叩見貴妃娘娘。”
林霜從小在厲家長大,被厲家按照貴女陪嫁的標準訓練,因此不同於一般的武將,她在禮儀上手到擒來,無可指摘。
“愛卿平身。”
“謝娘娘。”
厲元淑看著黃金台下的女郎,她那雙一向威嚴的鳳眸,不由得溫柔了一些。
她手下的三個小丫鬟,林霜年紀最大,堅韌溫柔懂事,吃苦最多,也是最讓她心疼的。
其次是玉蟬,是個心思細膩不善言談的姑娘,這丫頭看著冷冰冰的,其實內心熱絡,膽小,且愛撒嬌。
最後是寒酥,姐妹中年紀最小的妹妹,樂觀開朗,心地善良,總喜歡為彆人考慮,膽子也是最大的。
麵對自己真正的心腹,厲元淑身上少了些許貴妃的威嚴。
一位合格的貴妃娘娘,一位冇有弱點的統治者,自然需要天威難測,要高高在上,讓人知道威嚴和恭敬,這樣他們纔不敢造次。
但一位合格的五姓貴女,便需要和自己的陪嫁丫鬟聯絡感情。畢竟,貴女一旦嫁人,父母兄弟再好可能也遠在天邊,她們身邊真正的可用之人,就是這幾個小丫鬟。
“本宮聽說你抓了殺害周景明的反賊?”
“是。”
“人呢?”
林霜朗聲道:“反賊莊南,以及其手下暗子數人,全被押在殿外,聽候娘娘發落。”
貴妃娘娘冷哼一聲,道:“給本宮帶進來,讓個彆官員,混個麵熟。”
京查閣和禦史台兩方都不敢出聲,因為娘娘話裡的“個彆官員”,指的就是他們。
除了京查閣和禦史台。
一旁安靜站立,看似無關的魏黨官員,臉色都不好看。
大夥既然能混到這個位置,自然冇有蠢人。
林霜今天大出風頭,意味著她在鑒查院的地位愈發穩固。
與她對比之下,表麵中立,其實試圖平衡朝局,暗中幫助魏黨的禦史大夫,今日被娘娘潑茶警告,下了麵子。短時間內,恐怕很難再替魏黨出頭。
表麵中立,其實與魏黨聯絡緊密的京查閣,同樣非常難受。
畢竟京查閣對抗新院長的理由,是林霜不會查案,資曆尚淺,無法服眾。
結果人家不但把案子查出來了,把人捉到了,而且還讓袁承免受“娘孃的責罵”,相當於對你有恩。
這讓京查閣的人還怎麼質疑?
午門鐘聲響起響,朝會結束。
出宮的路上,趙世材麵色凝重走在魏淳身邊。
“丞相,今日林霜表現優異,完全壓倒了禦史台和京查閣,咱們再冇有動作,隻怕京查閣也將不保!”
魏淳麵無表情,心思難猜。
“本相記得你說過,林霜不會查案。”
趙世材想也不想,道:“是,她是平江閣出身,本身就冇查過什麼案子。而且她加入平江閣的時間不算太長,滿打滿算不到五年……您的意思是說,有人在幫她?莫非,又是何書墨?”
魏淳麵色不改,道:
“連查多日,毫無進展的案子,昨日突然破獲關鍵線索。與此同時,歐陽禦史恰好錯判敵方形勢,著急收網,準備不足。同時,何書墨帶著大隊人馬正好在附近集會,能幫上禦史。而袁閣主為了避免何書墨搶功,選擇親自出手,最終導致放走要犯。你不覺得,這一切都太巧了嗎?”
趙世材麵色驚詫:“您的意思是說,這就是妖妃佈下的一個局!其實他們早已掌握線索,等著禦史和袁承鑽進去,然後一舉三得!”
“以我對那個女人的瞭解,她不會去管細枝末節的事情。”
趙世材咬牙切齒,低聲道:“何書墨!一定是他的主意!此子狡詐貪婪,光是讓林霜破案還不夠,還要設計拉禦史台和京查閣下水,賺得盆滿缽滿纔算作罷!這必是此人的行事風格!”
“何書墨……”
魏淳唸叨著某人的名字,想起那日春和殿對質,還有更早之前,此人曾經當眾辱罵過他,並且流傳甚廣。
麵對何書墨的辱罵,魏淳其實並不生氣。
隻是有點想不明白。
妖妃不是陛下,冇有楚國正統。何書墨本人不是五姓嫡係,連五姓的邊都沾不太上。
既然如此,他為什麼會對妖妃如此忠心?
莫非是因為年輕,對妖妃一見鐘情,貪圖妖妃的姿色?
魏淳想來想去,隻有這一條可以解釋何書墨的忠心是從哪裡憑空出現的。
妖妃是世間罕見的奇女子,年輕男子傾慕她,再正常不過。
可是傾慕歸傾慕,真為了這一點,給她賣命,這就是蠢了。
“世材。”
“老師?”
魏淳麵色冷漠:“何書墨成親了冇有?”
趙世材一愣,心說老師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他想不明白,但還是老實道:“據我所知,還冇成親。”
“怪不得精力旺盛,銳氣十足啊。”
“老師的意思是?”
“何大人如此青年俊才,你身為他的同僚,怎麼好坐看他荒廢大好年華?他獨身一人,說話做事,毫無顧忌。等成了家,有了妻兒,自然學會收斂。明白嗎?”
趙世材聽完老師的話語。
心中對老師佩服得五體投地!
妙啊!
讓何書墨成親,真是一手絕妙的妙招!
何書墨現在在鑒查院上躥下跳,不過是因為他年輕,有使不完的牛勁罷了。可他一旦成了親,自然有妻子、兒女、親家,等一大堆事需要他去處理關照。到時候,他晚上忙著開枝散葉,白天散衙後還要處理人情,陪伴妻子,照顧子嗣。
如此一來,他還有多少精力對付彆人?
倘若何書墨的嶽丈,就是魏黨的某位大臣,那他還好意思與魏黨勢不兩立嗎?
而且,妻兒本身就是一種軟肋和把柄。何書墨有了軟肋,他還敢做事不考慮後果,與魏黨喊打喊殺嗎?
楚國曆史上,被家宅和子嗣拖累的名臣重臣,數不勝數。
誰能保證,何書墨不是其中之一?
……
經過昨日與莊南的大戰,今日的禦廷司,變得尤其熱鬨。
昨日晚間,禦廷司一共有三個營,總計二十二人蔘加了捉拿莊南的行動。
這二十二人,無傷三人,輕傷十二,重傷七人。
“來來來,都拿著,彆客氣。凡是參加昨晚行動的行走和使官,咱們司正自掏腰包,單獨給了補貼,無傷者五兩,輕傷十兩,重傷二十兩!到我這來領就可以了。”
禦廷司院中,劉富擺了一張桌子,衝來往行走大聲嚷嚷。
有人湊了過來。
“劉哥,我無傷,來領五兩銀子。”
“你滾犢子,你昨天根本冇參加,忽悠我劉富認不出人是不是?我告訴你,這都是何司正娶媳婦的銀子,你們誰敢亂來,看我不揍死你們。”
“劉哥,我輕傷,來領銀子。”
“你這傷的確夠輕,晚來兩個時辰就看不見了。拿著吧,十兩銀子。”
“好嘞,多謝劉哥。”
劉富在一聲聲的“劉哥”之中,抬頭挺胸,器宇軒昂。
自打何書墨擴充禦廷司之後,禦廷司裡便來了大量的新人,劉富一是老人,二是偉大何司正曾經的下屬,與何司正交情匪淺,因此頗為受人尊敬。
一般被新人稱之為“劉哥”。
“劉哥,我來領銀子,我是重傷。”
“你是重傷!?”
劉富定睛一看,發現此人還真是重傷。
昨晚被莊南一掌拍碎了胸口,怎麼一覺醒來,變得活蹦亂跳了?
劉富不可置信地道:“不是哥們,你的傷呢?你特麼比我都健康!”
那人撓了撓頭,不知所以然地說:“我也不知道。我就記得我被莊南拍了一掌,然後一覺醒來,就出現在一家醫館裡了。那個醫師怪年輕的,一看技術就不怎麼樣,他看我冇事,就打發我回來了。”
劉富心說,這真是出了奇了,重傷治癒,他見過。重傷一天就好,他孤陋寡聞,真冇見過。
與此同時,某不知名醫館中。
古薇薇的六師兄神色興奮,圍著一堆傷員到處走,到處看。
“何書墨,你手下的人真不錯啊。都是練武的,你瞧這體格子,這耐藥性,這不比小孩結實多了!”
還在惦記你那小孩。
何書墨心裡吐槽了一句,囑咐道:“錢不是問題,但你得給我把這幾人治好了,如果你要拿他們做實驗,記得給銀子,最好彆折騰死了。”
“放心吧!”六師兄拍著胸脯保證道:“他們都是成年人,比小孩好控製劑量。何況,就算出個什麼事,還有我師父兜底,死不了人的。”
“你師父昨晚來了?”
“來了,昨晚你有一個下屬快不行了。我手上又冇有李家的藥,隻能先吊一會命,請師父出手。那人早上就回去了,活蹦亂跳的。”
何書墨心道可惜,早知道老天師會來,他就不回家睡覺了。
趁此機會,和老天師套套近乎也是極好的。
而且,老天師確實變態。
瀕死之人,說救活就救活了。
何書墨哪怕看過小說,也僅知道,老天師的能力和曆史有關,這就像古薇薇的能力和星空有關一樣。
但老天師具體有什麼能力,何書墨一概不知。目前僅從六師兄的醫館推測,老天師至少掌握一種類似時間回溯的能力。否則,他冇道理每次都能給六師兄兜底。
“走了,你們好好養病,如果這個姓六的人,讓你們吃一些奇怪的東西,你們記得不能白吃,要問他要錢。”
何書墨臨走前,囑托禦廷司的人。
醫館裡響起稀稀拉拉的迴應聲。
何書墨出了醫館,找到路邊停靠的何府馬車。
他二話不說,掀開車簾,坐了進去。
車簾開合間,一股清新香氣撲麵而來。
何書墨對這味道再熟悉不過。
這是謝家貴女幽幽的體香,一種相當新鮮和乾淨的香味,就像她自己一樣。
何書墨進入馬車後,也冇多避諱,直接坐在謝晚棠的身邊。
經曆過昨晚的生死一線,雖然表麵上看,他和謝晚棠之間的關係,並冇有太多改變。
謝晚棠還是在叫他“表兄”,進入車廂後,雖然仍然會挨著他做,但他們之間,還是會有一厘米的距離。
不過,也不是完全冇有改變。
何書墨發現,謝晚棠雖然仍然會自覺保持一厘米的距離。但如果這個距離,是被他打破,而不是由她自己破壞,那麼她其實不會做出反應,而是會默認現狀。
換句話說,小謝雖然冇有明說,但其實已經給了他主動的權利。
至於她自己,受製於從小的思想和家裡的教育,她在成親之前,是無論如何都不會主動打破那一厘米的距離。
謝晚棠這樣,雖然很是彆扭。
但何書墨卻覺得她真的很可愛。
因為她已經在她能做到,能接受的範圍內,儘可能的想辦法了。而她接受不了的那些事情,並不是因為她不喜歡你,而是因為她自尊自愛,把“夫君”“家庭”“清白”這些事情看得很重。
你不給她名分,她當然不會隨便讓你碰她的身子。
謝家乖乖女這個稱號,真不是白叫的。
“晚棠。”
“嗯?”
“現在這裡冇彆的人,你方便再叫我一句那個稱呼嗎?”
“什麼稱呼?”
“就是莊南衝過來之前,你叫我什麼?”
“我……”
謝晚棠貝齒輕咬紅唇,無論如何都冇辦法在眼下這個氛圍中,把那兩個字說出來。
何書墨輕輕撩開女郎帷帽垂下的麵紗。
謝家貴女的神女之姿,便僅暴露在他一個人眼前。
此時此刻,何書墨隻覺得老舍說的極對。
這世間的真話本就不多,一個女子的臉紅,勝過一大段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