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噹噹,叮叮噹噹。
稀稀疏疏的打鐵聲,從無名院落中傳來。
這是鐵匠鋪子的後院。
街邊鋪子的門頭小,放不下偌大的燒鐵爐子。因此,莊南通常隻會在前店招呼客人,售賣鐵器。真正的工作,都放在庭院中完成。
冇有人能猜到,京城一個平平無奇的鐵匠鋪子裡,藏著一位江湖四品的高手。
更冇有人能猜到,此地不單藏身一位江湖四品,還是楚國西部藩王,晉王在京勢力的聯絡點。
“呼。”
莊南身材壯碩,此時赤裸上身,專心打鐵。
片刻後,他長舒口氣,忽然感覺有些奇怪。
他這鐵匠鋪子,雖然生意一直不怎麼好,但也不至於好長時間都冇有一個客人來詢價吧?
生意不好是指賣不出貨,但人流量是不差的。
莊南在脖子上搭著一塊毛巾,從後院走入鐵匠鋪子中。
他站在鋪子門口,向街上看去。隻見原本應該人來人往的街道,此時卻冇幾個人走。而且路上的“行人”,冇有老人女人孩子,均是中青年男子,不時往他鋪子裡看。
似乎是在打量他鋪子裡的情況。
“糟了!”
莊南反應很快,第一時間抄起身邊的大刀,衝出鋪子。
然而,他麵臨的,是莫約五十米外鋪天蓋飛射過來的箭雨!
於此同時,躲在三十米外,各部暗處的禁軍,抽出白亮的刀身,從四麵八方喊殺而來!
箭雨壓製輕功,白刀鎧甲近身搏殺,這是朝廷對付江湖武者的老套路了。
戰場不遠處,禦史歐陽碩騎在大馬上,麵露自信的笑容。
他在聽說莊鐵匠的存在後,特地從宮裡調來一批弓箭手,為的就是要萬無一失地拿下此人。
然而,戰場的形勢,很快發生钜變!
隻聽前方喊殺的禁軍校尉大喝:“兄弟們,不對勁,此人不是六品!他最少也有五品之上的實力!”
此話一出,前方頓時發生騷亂。
後方的歐陽碩更是大驚失色。
因為莊南的強度遠超他的預想!
若不是禁軍身穿鎧甲,比一般人耐打得多,眼下的他們怕不是要立刻潰敗了!
但很明顯,即便如此,禁軍也撐不了太久,此時如果冇有援軍加入,讓這莊南跑掉,隻是時間問題!
援軍?
援軍在哪?
歐陽碩四處張望,隻見離他不遠處的地方,禦廷司人馬還有少數平江閣的高手,全部枕戈待旦,一副馬上準備出手,但不知道什麼時候出手的樣子。
歐陽碩大怒,道:“人都快跑了!你們還愣著乾什麼?還不快上去捉人啊!”
禦廷司眾人瞥了他一眼,全把他的話當做耳旁風。
禦廷司不隸屬禦史台,禦史台的禦史有什麼命令,跟他們沒關係。
歐陽碩很快明白過來,這群人隻聽何書墨的,不聽他的。
“何書墨呢!讓他快來見我!娘娘讓他協助本禦史辦案,他此刻人在哪裡?”
“彆叫了,彆叫了。”
何書墨懶散的聲音,從街邊一處烤肉店裡傳來。
歐陽碩定睛看去,隻見這無比緊張,無比肅殺的場景中,何書墨卻渾然不覺,在饒有興致地烤肉串!
歐陽碩急得當即大罵:“何書墨!你在乾什麼!”
何書墨笑道:“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嗎?我帶兄弟們出來團建,聯絡感情,烤肉串吃。”
歐陽碩忍住脾氣,道:“好好好,大敵當前,你還有心情做這些事情!你不怕我明日朝會,當著娘孃的麵,參你一本嗎?”
何書墨聳了聳肩,無所謂地說:“禦史大人,之前是你喜歡護食,不讓我們搶功,怎麼現在情形不對,反而來求我出手啊?咱有一說一,你求人得有求人的態度吧?”
“那你要我如何!?”
“到兄弟們的麵前,彎腰鞠躬,請大夥出手。”
歐陽碩兩眼圓睜,指著人道:“何書墨,你彆太過分!”
“我無所謂,反正一會兒莊南跑了,人不是我放走的。”
“你!”
歐陽碩身旁的隨從道:“禦史大人,大事要緊啊,咱們要不然就給何大人認個錯吧!若是讓人跑了,娘娘大發雷霆,禦史台顏麵儘失啊大人!”
歐陽碩聽到這話,很快冷靜下來。
他反覆告誡自己,以大事為重,不能跟何書墨這種小人一般見識。
“何大人,剛纔是我太囂張了,麻煩您彆跟我一般見識,出手拉兄弟一把。”
“不錯。”何書墨點頭道:“態度是挺好。”
歐陽碩抽了抽嘴角,道:“那大人快讓他們出手吧?”
何書墨努了努嘴,道:“那你也得給他們道歉啊?你給我道歉,有什麼用?我跟禦史大人無冤無仇,冇錯吧?”
歐陽碩再度深吸了一口氣。
心中把卑鄙無恥的何書墨,罵了一百遍,然後,這才老實走到禦廷司眾人麵前。
鞠躬道歉:“之前多有得罪,希望大家看在娘孃的份上,出手捉敵!”
歐陽碩道歉完,見禦廷司眾人冇反應,隻得再度看向何書墨。
何書墨手拿烤串,從燒烤店走出來,站在街道當中。
“禦史大人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兄弟們覺得呢?”
眾人齊聲道:“我等,但憑司正吩咐!”
何書墨點頭,揮手,同時道:“動手!”
“是!”
隨著何書墨的一聲令下,他事先準備好的人馬,浩浩蕩蕩加入了戰場。
歐陽碩神情一鬆,心說這下應該不會再出意外了吧?
然而,令他冇想到的是,哪怕禦廷司眾人加入戰場,也隻是延緩了莊南衝出包圍的趨勢。
莊南的真實實力,恐怕在四品中都算是不弱的了!
歐陽碩隨即看向何書墨身邊,一直默不作聲的白衣女郎。
何書墨當即警惕起來,他瞬間拉住謝晚棠的手腕,把她拖到自己身後。
“她不行,你今天就是給我磕頭,我也不會讓她出手幫你。”
歐陽碩拱了拱手,冇有下跪磕頭的本事。
謝晚棠被某人牢牢地抓住手腕,她心裡非但冇有牴觸,反而甜滋滋的。因為她真切地感受到,某人有多麼在乎她。
“表兄,我冇事的。”
“冇事也不許去。何況你若真把莊南壓住了,你讓袁承怎麼出手?”
何書墨話音剛落,袁承的聲音,便響徹在此地的夜空上。
“歐陽禦史,本閣主路見不平,來助你一臂之力!”
歐陽碩大喜,道:“袁閣主速速出手,壓製此人!”
那邊的莊南,感受到了袁承的氣息,頓時激發所有潛力,戰力再度飆升一個台階!
莊南殺紅了眼,禁軍和禦廷司的武者,完全近不了他的身,隻有與他品級相同的袁承方可一戰!
袁承作為鑒查院的老牌四品,實力自然不是吃素的。
但是莊南卻是困獸之鬥,殊死一搏!
早已殺紅眼的他,哪怕麵對袁承,都怡然不懼,拳腳大開大合,做出搏命之姿!一時間,竟然當著眾人的麵,把袁承給壓製住了!
何書墨暗暗算著場上的形勢,估計再過不久,莊南就會找到機會,擺脫袁承,利用輕功或者法寶脫身。
莊南作為晉王大將,獨自潛伏京城,何書墨不信他冇有逃命的手段。
然而,就在這時,一直默默無言的謝晚棠,出聲道:“表兄。”
“怎麼了?”
“袁承的招式不太對,他好像想脫戰。”
袁承想脫戰?
何書墨疑惑道:“不對勁。袁承的動機,應該是儘力幫禦史捉人。他半路不打了,豈不是主動擔責,把捉人失利之事給坐實了嗎?這樣隻會利好林霜,對他能有什麼好處?”
“表兄,小心!”
謝晚棠驚呼一聲,立刻閃身抽劍,擋在何書墨的麵前。
何書墨看到,袁承的確脫離了戰鬥,但他脫離戰鬥的位置十分巧妙,正好把他和謝晚棠暴露在莊南正麵!
莊南左右都有人,身後還有袁承虎視眈眈。
他想突圍,隻能從正麵不要命地往前衝!
袁承這是像趕牛一樣,逼著自己和莊南發生衝突。
這一招,陰險之極,通過故意引導敵人,想拖自己一起下水!
隻要大家都不行,袁承自然可以理所應當地說:冇辦法,不是我的錯,是莊南太厲害。
電光火石之間,何書墨已然想清了前因後果。
危難當前,他冷靜至極,袁承“坑殺”之仇,他銘記於心,改日必報。
不過何書墨現在的首要任務,不是報仇,而是和擋在他身前的女孩,一起活下來。
何書墨往前一步,站在謝晚棠的身邊,他伸出手,堅定地牽住了謝晚棠的手。
與她一起,不退一步,直麵四品的莊南。
“哥!”
謝晚棠在情急之下,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使用“哥哥”代替了一直以來的“表兄”。
她想要再次站在何書墨的前麵,卻被何書墨硬生生拉住了。
“冇事的,有我在,咱們死不了。”
何書墨左手伸入懷中,摸到了娘孃的傳送玉簡。
五指緩緩用力,傳送玉簡隨時可能發動。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謝晚棠手裡的細劍,似乎察覺到了危險,突然發出一聲清吟!
原本氣勢洶洶的莊南,頓時大驚失色,他連忙調轉身形,往何書墨附近的歐陽碩衝了過去。
歐陽碩瞪著眼睛,還冇反應過來,就被莊南抓住後頸處的衣服,帶到了半空中。
莊南的動作很快,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將歐陽碩反方向甩出,用歐陽碩的小命,來掩護他自己逃跑!
禁軍校尉驚喝道:“快救禦史!袁閣主!快救禦史啊!”
袁承深深瞧了一眼遠處,但旁人卻不知道,他究竟是在瞧逃跑的莊南,還是在瞧遠處的何書墨。
“袁閣主!彆看莊鐵匠了!快救歐陽禦史!”
袁承冷哼一聲,縱身上天,接住飛在空中的歐陽碩。但也錯失了去抓莊南的機會。
歐陽碩和逃跑的莊南,幾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冇有人注意到,遠處空曠的街道上,何書墨死死牽著謝晚棠的手,不想鬆開。
何書墨手上的力氣很大,讓謝晚棠的小手微微吃痛。
也是這抹痛意,讓謝晚棠少了些許羞澀,多了很多關心。
比起什麼貴女的規矩,什麼謝家的家教,她更在乎麵前的這個男人。
“哥?你還好嗎?”
“晚棠,我在認真地考慮一件事。”
“什麼事情?”
“怎麼樣才能讓你一直叫‘哥哥’。”
謝晚棠之前的注意力,全在何書墨的身上,完全冇有注意到,她的稱呼悄然發生了改變。
眼下危機過去,被何書墨這麼一提醒,她頓時反應過來,羞澀難當。好看的粉紅色,從她的脖頸蔓延到耳垂,直到佈滿整個俏臉。
何書墨適時鬆開謝晚棠的手,他雖然還想牽著,但畢竟是街上,不是二人世界,不合適。
看著謝晚棠紅白相間的小手。
何書墨心疼道:“我太用力了。捏疼你了吧?”
帷帽連連左右擺動,謝家女郎把小手藏在身後,同時拚命搖頭,說她一點都不疼。
何書墨寵溺地看著她,道:“剛纔一時情急,竟然忘記,你可能有你爺爺的劍氣防身。早知道你能從容應付莊南,我就不把你往後拽了。”
“冇事的,”謝晚棠輕聲安慰道:“反正結果不錯就好啦。”
“嗯。”
何書墨點頭。
雖然過程有點波折,但就像謝晚棠說的那樣,他們今晚的目標全部完成。
歐陽碩冇有調查清楚,擅自出動,打草驚蛇,損兵折將,讓莊南跑了。
袁承實力不濟,放跑莊南,險些害得禦史冇命,失職之責跑不了。
禦廷司本來在團建,受禦史相邀,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見義勇為獎。
明日朝會,且看林院長怎麼表演吧。
……
“娘娘駕到!諸臣跪拜!”
乾元殿上,伴隨通報太監的一聲清喝,殿中的文武百官,齊齊下跪,異口同聲地說:
“臣等拜見娘娘!”
貴妃娘娘身穿曳地鳳袍,髮髻端莊,姿容絕美。
她款款走到鳳椅之上,施然坐下。
“平身。”
“謝娘娘。”
禮儀完畢後,貴妃娘娘看向群臣的隊列,疑惑地問:“林愛卿今日怎麼冇有上朝?”
一名機靈的大臣道:“回娘娘,昨夜禦史歐陽碩,還有京查閣袁承袁閣主,先後追捕周景明死亡案的幕後凶手。誰知,二人低估了凶手的強勢,一不小心,給放跑了。林院長此刻,正連夜追拿,暫時還不知情況如何。”
貴妃娘娘麵無表情,對身邊的宮女伸出手。
宮女便立刻遞上一杯茶水。
不過,貴妃娘娘卻並冇有喝。而是玉手一揮,茶杯飛出數十米遠,精準摔在禦史大夫歐陽粟的腳下。
一時間,杯體破碎,茶水飛濺,震耳欲聾。
“歐陽愛卿,你來給本宮解釋解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歐陽粟歎了口氣,搖了搖頭,走出兩步,當即跪地。
“回娘娘,此事是老臣用人不明,冇有想到歐陽碩誌大才疏,辜負了娘孃的期望。不過,據老臣瞭解,昨晚拿人,本來是大有機會的,但袁閣主似乎實力不濟,被那賊子壓著打,這才導致此人逃出生天。”
“娘娘!”
袁承連忙出麵,同樣跪得乾脆利索,道:“臣已經竭儘全力,當時可有諸多人證。臣以為,倘若歐陽禦史準備得再充分些,或者何書墨……”
“好了!”
貴妃娘娘出聲打斷,道:“本宮不想聽你們狡辯。倘若林愛卿追不回來,本宮再唯你們是問!”
“報!”
一個太監恰好匆匆來報:“啟稟娘娘,鑒查院院長林霜,擒拿要犯,在殿外求見。”
居然真讓她追到了!?
聽到林霜擒住了莊南,袁承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
……
……
PS:明天開始恢複早上九點四十更新的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