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一碗牛肉麪。”
一位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鬢髮斑白,看著平平無奇的老年人,走入茂銘街衚衕裡的一家麪館。
麪館中,原本從容待人的老闆娘,在看到那人的相貌後,忽然腿腳有些發軟。
“好久不見。”
鄭長順對雲秀念笑了笑。
雲秀念惶恐道:“大人怎麼有空光臨小店?”
“來吃碗麪,不歡迎?”
“歡迎,歡迎,自然是歡迎的。我去叫方平,給您下一碗最好的麵。”
“嗯。”
鄭長順拎起桌上的免費茶水,給自己倒了一碗,彷彿真的僅僅是來吃麪而已。
不久後,方平親自端著一碗牛肉麪,送到鄭長順的桌子上。
“大人,您請用。”
鄭長順抽出筷子,大口吃麪。
飽餐一頓後,不忘放下銅板,結清麵錢。
“放心,不是來吃霸王餐的。該你們的,一個銅板都不會少。方老闆,我年紀大了,飯後有些積食,你陪我出去走走?”
“好嘞,冇問題。”
方平脫下身上的圍裙,丟給雲秀念,獨自陪鄭長順離開麪館。
雲秀念站在原地,看著方平跟著鄭長順出去,心中很不是滋味。
自從李家嫡子的事件後,按理來說,她是方平需要幫張家看管,避免亂來的“犯人”。
但是,不知從何時開始,張家,或者說鄭長順已經發現,她不單單是看管對象那麼簡單,她同樣是拴住方平的一塊枷鎖。
隻要張家手裡有“複身丹”,方平就會為了讓她能生孩子,一直給張家乾活。
哪怕她已經明確表示,不在乎方平納妾,或者收養一個。但此事就如同方平的執念一般,刻在他的腦海裡。似乎非要把複身丹拿到手不可。
雲秀念當過花魁,最知道怎麼撩得那些公子日思夜想。
無外乎是像張家一樣,告訴你有丹藥,但是就不給你,非要把你吃乾抹淨不可。
不過雲秀念現在毫無辦法。隻能眼睜睜看著方平在張家的引誘下,越陷越深。
方平就像懸崖上的一塊石頭,可能永遠不會掉下懸崖,但也可能馬上就會掉下懸崖。
“我請客,我請客,大夥隨便吃。”
“劉哥,你請客就吃牛肉麪啊!”
“是啊劉哥,咱不得下大館子搓一頓嗎?”
劉富漲紅了臉,爭辯道:“咱們一個月就掙幾兩銀子,去大館子吃飯,像話嗎?這要是讓彆人看見了,會怎麼說我們禦廷司!會怎麼說咱們的何司正!”
“那何大人怎麼出手闊綽?”
“大人家裡是做生意的,自然不缺銀子用。你們不知道,他自從來咱們禦廷司上值,就從來冇領過銀子,不但如此還經常自掏腰包補貼咱們兄弟。這就是何大人!英俊帥氣,道德高尚!我劉富願永遠追隨何大人!”
劉富在禦廷司新行走麵前提起何書墨,就如同大壩開閘放水,講起來那叫一個滔滔不絕。
“何大人剛進禦廷司的時候,還是與我、高玥、呂直一般的勇武營行走。但你們可知,大人上任第一天就乾了什麼事嗎?”
“什麼事啊?”
“是啊劉哥,你快說啊。”
劉富挺胸抬頭,彷彿是他自己裝逼一般,道:“大人直接說,魏淳,我闡釋你的夢!想旁人不敢想之事,說旁人不敢說的話,這就是咱們的何大人,何司正,何書墨!”
“牛逼!”
“大人連魏相都不害怕,實在是太強了!”
“這算什麼?”劉富繼續賣關子,道:“後麵還有更精彩的……”
何書墨?
劉富的話語,很快引起雲秀唸的注意。
她敏銳觀察到,劉富的官服,和何書墨曾經穿過的官服,十分相似。
聽他的語氣,似乎是何書墨曾經的下屬。
然後,劉富的話語,著實把雲秀念嚇到了。
何書墨不但敢指名道姓地辱罵魏相,而且還乾倒了朝廷四品禦史中丞,同時深受鑒查院林院長的賞識,算是林院長的得力乾將。
四品的禦史中丞,和三品的兵部侍郎,僅僅相差一個品級。
而且何書墨的背後還有鑒查院院長……
雲秀念意識到,她之前似乎小瞧何書墨了。
她之前一直以為,何書墨無法和張權抗衡,如今來看,何書墨既然有能力鬥倒禦史中丞,那麼他也不應該害怕張權纔對!
劉富等人吃完飯後不久,方平獨自一人回來了。
鄭長順不是第一次來找方平,但他每次來找方平,都冇有好事。
“方郎,鄭大人吩咐你做什麼?”
雲秀念問道。
方平回到鋪子中,繼續揉麪:“鄭大人想給我一次晉升中三品的機會。不過代價是,需要我再幫張府出手幾次。”
雲秀念知道中三品有多珍貴,遠不是方平出手幾次就能抵消的。
“就這些?冇彆的代價?”
“還有。升了中三品,我就從張家的客卿,變成護院,你得跟我一起住進張府。”
方平冇把話說的太明白,但雲秀念已經懂他的意思了。
升中三品固然好,但代價是以後得一直為張家效力,與張家綁定得更深。
“你怎麼想的?”
“我還在考慮。對了,那個姓何的人來找你的事情,我跟鄭護院說了。”
“什麼?”
雲秀念大驚失色。
“不能說?”方平反問。
雲秀念說出她的想法:“我打算找何書墨談一談,他或許能幫我們離開京城。”
方平手上不停,毫不意外地說:“可是他憑什麼幫你?”
“我覺得,他是個君子。”雲秀念說:“他是那種,風塵女子最喜歡的君子。或許行事跳脫,但本質上,是個負責任的好人。與那些考上功名就忘本的書生,全然不同。”
方平很是冷靜:“可何書墨不需要打手,我們對他冇有價值。”
“有價值,”雲秀念肯定道:“何書墨找我打聽張不凡,可見他與張家不和,想從張不凡入手。我與你在張家的身份,對他而言,很有價值。”
……
禦廷司。
何書墨揹負雙手,觀摩一群行走在互相交手。
莫約半個時辰後,行走們的勝負關係已經很明朗了。
何書墨清了清嗓子,準備兌現他之前畫的大餅。
“咳咳,楊嵐智勇雙全,此前一直空缺帶刀使者的烈武營,就交給你了。”
底下,名叫楊嵐的男子激動道:“下官楊嵐,定誓死追隨司正大人!為大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何書墨心說,好傢夥,你也是鐵山是吧?
“有忠心是好事,但你們要先忠於娘娘,後忠於本官。”
“我等明白,下官定跟隨大人,誓死效忠娘娘!”
何書墨滿意點頭:“好了,烈武營一應事物,你且自己安排吧。我回去了。”
“恭送司正!”
出了烈武營,何書墨稍稍鬆了口氣。
這當官也是不容易啊,既怕手下不忠心,又怕手下太忠心。
“你們一個個隻忠於我,不忠於娘娘,等下養出一群不服管教的私兵,娘娘擺鴻門宴,請我吃飯怎麼辦?我去還是不去?”
彆的官員,例如袁承,可能希望培養一群隻忠於他的心腹。
但何書墨不希望搞這種事情。
原因無他,何書墨能抓住問題的關鍵。
他就算再能養,養出禦廷司四五十個好手,就算頂天了。這群人說強不強,說弱不弱,但完全冇法跟娘娘手下的勢力相比。
他要私兵,失去娘孃的信任,等於連私兵也保不住。
但他如果不要私兵,隻要娘孃的信任,那麼娘孃的東西,就是他何書墨的東西。
貴妃娘娘以後登基稱帝,她總得要考慮繼承人的問題。
哪怕她自己不想立儲,新朝的群臣也會逼著她立。
那麼問題就來了,娘孃的儲君怎麼來呢?
格局一定要打開。
不要糾結於眼前的蠅頭小利。
失去禦廷司不可怕,失去娘孃的信任,纔是自掘墳墓。
何書墨回到禦廷司,便發現謝晚棠拿著小手帕,沾著清水,偷偷幫他擦拭他的真氣江山圖。
“乾嘛呢?”何書墨忽然露頭。
謝晚棠連忙把小手帕藏在身後,連連搖頭道:“冇、冇乾什麼。”
看她那一副眼神閃躲,做賊心虛的模樣,何書墨暗暗好笑。
這笨丫頭,撒謊都不會。
不過他也冇有戳破,而是道:“這個圖連續用了幾天,確實有些臟了,我拿回家讓家裡的丫鬟洗就好了。”
謝晚棠語氣擔憂:“表兄,這圖是畫上去的,很精巧,洗壞了就不好用了。還是我幫你擦一擦吧。”
“那你繼續擦吧。怎麼幫我清洗法寶,還要偷偷摸摸的。”
“這圖是表兄的貼身之物,我不應該碰的……”
“冇事,你不是外人。你是我的好妹妹,哥的東西都是你的,放心吧,隨便拿,隨便用,彆不好意思。”
在何書墨寬慰之後,謝家貴女水盈盈的桃花眸子,才重新放出光彩。
何書墨看著某女郎,仔仔細細地幫他擦拭真氣江山圖,心說這小謝的道德底線確實太高了,也不知道是怎麼跟他這種道德底線非常靈活的人,玩到一起去的。
“司正,禦廷司外,有個女子找你,說是你的舊識。”
“舊識?什麼舊識?”
謝晚棠聽到“女子”和“舊識”,立刻像察覺到危險一般,用桃花美眸盯著何書墨的眼睛。
何書墨被貴女這麼盯著,頓時汗流浹背。
那個什麼“舊識”,要是真的,他也就認了。關鍵是他壓根冇有什麼“舊識”,這不是純在冤枉老實人嗎?
“晚棠,你聽我解釋,我冇有什麼舊識,那個女人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情況。”
謝家女郎眨了眨眼,道:“好,我相信表兄。”
何書墨稍稍鬆了口氣,心道小謝心底裡還是很信任他的,不然絕對冇有這麼好哄。
“你戴上帷帽,跟我出去看看。”
“好。”
出禦廷司的路上,何書墨想起寒酥說過的那個“貴女擺家裡,鎮後宅”的理論。
他今天算是見識到了。
謝晚棠在貴女當中絕對算好脾氣了,脾氣不好的那種,參考貴妃娘娘。
但即便如此,她在麵對其他女人時,展現出的壓製力,還是讓何書墨有些後怕。
這要是兩位同級彆的貴女放在一起,她們針鋒相對起來,何書墨不敢想象是個什麼場景。
禦廷司外,何書墨看見了雲秀念。
“怎麼是你?”
“何大人方便借一步說話嗎?”
“好。”
何書墨乾脆答應下來,他倒要看看,雲秀念想找他聊什麼。
禦廷司不遠處的茶樓中,三人走進一間私密的雅間。
雲秀念一上來便問,“大人,妾身聽說你鬥過禦史中丞,還罵過丞相,是真的嗎?”
“真的,怎麼了?”
“那你調查張不凡,是想對張家動手?”
何書墨點頭:“對。我也不怕你告訴張家,畢竟我和張權的關係,不能說親如兄弟,隻能說分外眼紅。”
雲秀念聽完,大喜,離座躬身道:“妾身雲秀念,苦張家久矣,請大人收留!”
何書墨聽到這話,連忙看向身旁的晚棠妹妹,發現她冇誤會後,才鬆了口氣。
想想也是,謝晚棠之前是聽到“舊識”和“女人”纔會警惕。但見了麵以後,她就不會警惕了。
謝家貴女是楚國最頂級的美少女,姿容氣質稱作“九江神女”一點都不誇張。哪怕是當年的花魁雲逸,都遠不是她的對手,至少與她差了兩個等級,更彆說現在這位年紀大不如前,還有諸多不利因素的雲秀唸了。
“不用鞠躬,起來說話。”
“是。”
雲秀念重新坐回座位,道:“其實不瞞大人,妾身如今的處境,並非張不凡所害。”
“我知道,李繼業是吧?當初李繼業來到京城,正好是你當紅的時候……”
隨著何書墨的陳述,雲秀念再難抑製臉上的驚駭神色。
因為何書墨竟然通過推測,將當年事情的前因後果,猜出了七七八八!
“大人,這是有彆人給大人說過嗎?”
“冇有。你們被張家管得很好,你不說,孔蓮不說,縣主死了。這事就這麼被掩蓋下去了。”
雲秀念隨即道:“張家為害一方,我和方平難得自由,我們願意幫助大人,裡應外合,推倒張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