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川隻是微微點頭,並未多言。
整個王家,真正清楚他能耐的,恐怕也隻有那位深居簡出的老太太了。
隻是她老人家向來隻問結果,不問過程,對自己更是很少詢問。
難道這一次,她老人家覺得自己能夠搞定這個死板固執的王安定?
心中帶著一絲疑慮,周青川跟在王翠翠和王辯的身後,穿過迴廊,來到了王家的正堂。
還未踏入,一股凝重壓抑的氣氛便撲麵而來。
正堂之內,此時已經坐滿了人。
正當中的太師椅上,端坐著一位頭髮花白、手撚佛珠的老太太。
她雙目微闔,神情淡然,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這些年她潛心向佛,已經很少理會家中俗事,但隻要她坐在這裡,她就是王家無可爭議的定海神針。
左手首位上,是如今王家的實際話事人,王安柳。
他身穿一件暗紫色錦緞長衫,臉上再無前些時日的愁苦,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紅光滿麵的得意與自信。
他端著茶杯,慢條斯理地撇著浮沫,眼神偶爾掃過對麵,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
而在他對麵,坐著一個身形清瘦、麵容方正的中年男子。
他穿著一身漿洗得有些發白的青布長衫,一副郎中打扮,腰板挺得筆直,眉宇間刻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執拗與古板。
在堂下末尾,還坐著一個麵容與王家兄弟有幾分相似,但神情卻顯得古怪又無奈的男子。
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嘴唇動了動,卻終究什麼也冇說。
這應該就是在鄉下老宅管理佃戶的老三,王安青了。
王翠翠帶著王辯和周青川一踏入正堂,王安定的目光便如利劍一般射、了過來。
“你這不守婦道、不遵規矩的丫頭!”
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一跳,厲聲怒斥。
“拋頭露麵,招搖過市,還將不將我王家的臉麵放在眼裡,你還知道回來!”
王翠翠的臉色本就蒼白,被他這麼一喝,更是白了幾分。
她貝齒緊咬著下唇,垂下眼簾,透著一股無聲的倔強與無奈。
“爹。”
“你還叫我爹?”
王安定見她這副模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正要繼續發作。
“哼。”
一聲不高不低,卻帶著徹骨寒意的冷哼,從正上首傳來。
王安定渾身一僵,滿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熄滅了大半。
他有些不甘地看向自己的母親,但迎上老太太那緩緩睜開的古井無波的眼睛時,他還是畏縮地坐了回去。
對自己的老孃,他向來是敬畏的。
正堂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老太太緩緩轉動著手中的佛珠,淡淡地開口:“都說說吧,吵吵嚷嚷的,像什麼樣子。”
王安柳清了清嗓子,將茶杯放下,率先開口,語氣裡滿是理所當然:
“娘,這事兒很簡單。孫家那小子是個什麼德行,全清河鎮誰不知道?”
“當初定下這門親事,本就是權宜之計。”
“如今我王家生意有了起色,再也不懼他孫家的打壓,這門不當戶不對的親事,退了也就退了。”
“總不能真把翠翠往火坑裡推吧?”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再說了,當初也隻是口頭上的約定,連個正經的婚書都冇有。”
“孫家仗勢欺人,本就理虧在先,我們退婚,合情合理!”
王安定的臉色愈發難看,他梗著脖子,一字一句地反駁道:“大哥此言差矣!”
“人無信不立,家無信不興!”
“這門親事是爹在世時親口應下的,那就是長輩遺命!”
“我王家世代書香,講究的就是一個信字!”
“孫家混蛋是孫家的事,我們若是悔婚,便是失信於人,日後如何在清河鎮立足?我王安定的女兒,豈能做出這等背信棄義之事!”
“二哥,話不能這麼說。”
坐在末尾的王安青終於忍不住開了口,他一臉為難地勸道。
“信義固然重要,可翠翠一輩子的幸福更重要啊。”
“那孫家少爺的名聲你也是知道的,讓翠翠嫁過去,那不是毀了她嗎?”
他的話裡話外,還是站在了孩子的幸福上考慮。
“我的女兒,我心裡有數!”
王安定被兄弟們聯合起來反對,頓時氣急,他霍然起身,指著王翠翠,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
“這是我的女兒!”
“她的婚事,我說了算!”
“我說讓她嫁給誰,她就得嫁給誰!”
“這是規矩,是孝道!”
王翠翠的身體猛地一顫,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王安柳氣得吹鬍子瞪眼,王安青急得連連擺手,正堂裡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唉。”
一聲悠長的歎息,從老太太口中發出。
她看著自己這三個脾性各異的兒子,臉上露出一絲深深的無奈。
突然她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那個從進門開始就一直安靜地站在角落,彷彿一尊影子的孩童身上。
“青川。”
老太太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你怎麼看?”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周青川的身上。
王安柳有些詫異,王安青滿臉不解,王辯則是緊張地攥緊了拳頭。
王安定更是皺起了眉頭,他疑惑地打量著周青川,沉聲問道:“娘,這娃娃是誰?我王家議事,怎能讓一個外人在此?”
“他不是外人。”
王安柳下意識地回了一句,但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一個丫鬟連忙上前,在王安定耳邊低語了幾句,告知了周青川是王辯伴讀的身份。
“一個書童?”
王安定眉頭皺得更緊了,臉上浮現出明顯的不悅與輕蔑。
“家裡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一個下人來插嘴了?簡直是荒唐!”
“他不是下人。”
老太太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她緩緩地睜開眼,那雙渾濁卻透著精光的眸子,第一次正視著自己的二兒子。
“青川這孩子,是為了救他重病的父親,自願賣身到我王家為奴的。”
老太太的聲音平靜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敲在眾人的心上。
“雖然身份是奴,但這份孝心,天地可鑒。”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一臉固執的王安定,又看了看滿眼絕望的王翠翠,最後緩緩地說道:
“既然你們父女二人,一個講信義,一個求生路,各有各的道理,誰也說服不了誰。”
“那今日,便讓這清河鎮獨一份的孝子,來替你們評一評這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