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整個王家大宅都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運轉起來。
後院的廂房被改造成了秘密的染坊,日夜不停地生產著王家雲錦。
一匹匹顏色暗淡的積壓絲綢被送進去,再出來時,已是流光溢彩、價值連城的寶物。
三日之期一到,那些在遊園會上預定了的商戶們,便迫不及待地帶著銀票登門了。
當他們親手拿到那傳說中的流雲羽衣布料,感受到那奇特的紋理和絕美的花色時,所有人都毫不猶豫地付清了遠超絲綢本身價值的钜款。
第一批王家雲錦流入市場,立刻在整個清河鎮的富人圈子裡,掀起了滔天巨浪。
王家的庫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充盈起來。
短短幾日,不僅補上了之前所有的虧空,賬上的銀子更是翻了幾番。
王安柳每日看著賬本,嘴巴都快笑歪了。
孫家那點商業上的打壓,此刻看來,簡直就像個笑話。
府中的氣氛一掃之前的陰霾,下人們走路都帶風,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喜氣。
就在王安柳誌得意滿,正盤算著如何擴大生產,將王家雲錦賣到周邊府縣去的時候。
一個管家神色慌張地從前院一路小跑進來,甚至忘了通傳,直接衝進了王安柳的書房。
“員外!不好了,不,是好事!”管家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話都說不囫圇。
王安柳眉頭一皺,不悅道:“慌慌張張,成何體統!天塌下來了?”
管家嚥了口唾沫,終於喘勻了氣,臉上帶著一種複雜難明的神情,大聲稟報道:
“員外!是二爺回來了!”
“什麼?”
王安柳霍地一下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王安定!
王翠翠的親生父親,他的親弟弟,終於回來了!
另一邊,書房內。
王家的事情,在周青川看來,已經算是塵埃落定。
孫家的威脅,在王家雲錦那堪稱印鈔機一般的恐怖斂財能力麵前,已然成了一個無足輕重的笑話。
王安柳如今走路都帶風,看誰都像是在看行走的錢袋子。
一切都在朝著最好的方向發展。
不過,這幾日也有一樁事,讓周青川感覺有些不自在。
陪著王辯讀書的時候,王翠翠來得愈發頻繁了。
她不再僅僅是遠遠地旁觀,而是會搬個繡墩坐在旁邊,靜靜地聽著周青川給王辯講解那些他自己魔改過的經義故事。
聽得入神時,她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會泛起奇異的光彩。
偶爾她會趁著王辯去院子裡瘋跑的間隙,走過來,伸出那隻宛若羊脂白玉般的手,輕輕地捏一捏周青川的臉頰。
“青川,你這小腦袋裡,到底還藏了多少東西?”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好奇,一絲讚歎,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親昵。
周青川隻能僵著臉,任由她施為。
他能怎麼辦?
他隻是一個七歲的孩子。
可他內心的靈魂,終究是一個飽經社會毒打的成年人。
被一個年歲上可以當自己妹妹的小丫頭,用這種逗弄寵物般的姿態捏臉,感覺還是怪怪的。
也就在這個時候,王安定回來的訊息傳了過來。
這個訊息像一陣風,迅速傳遍了整個王家府邸。
下人們交頭接耳,臉上的表情都有些古怪。
對於這位常年不在家的二爺,王家人多少是有些無奈的。
太死板。
太認自己的理。
簡單來說,就是很犟。
書房裡,王辯聽到叔父回來了,臉上露出了一絲孺慕的喜悅,但更多的卻是一種敬畏與疏離。
他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不敢再像剛纔那般頑皮。
王翠翠的反應最大。
她的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有些蒼白,手中正端著的一杯清茶,都微微晃動了一下,漾出幾滴水珠。
周青川將她的反應儘收眼底,心中一動。
“小姐。”
他壓低了聲音,試探著問道:“二爺回來了,不是好事嗎?”
王翠翠沉默了片刻,緩緩放下茶杯,一雙秀眉不自覺地蹙了起來。
她看向窗外,目光有些悠遠,像是在回憶著什麼。
“我爹他與伯父不同。”
她輕聲對周青川和王辯講述起來。
她的父親王安定,年輕的時候是整個清河鎮都出了名的才子。
天資聰穎,過目不忘,十八歲就中了秀才。
所有人都說,他將來考上舉人,甚至金榜題名,都並非難事。
整個王家,都將光耀門楣的希望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但就在他準備參加鄉試的前一年,一個與他關係極好的同窗好友,因為一場急病不治身亡。
這件事對他的打擊極大。
從那以後,他便毅然決然地放棄了科舉之路,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醫學之中。
“對於他自己來說,自然是遵循了本心。”
王翠翠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
“可整個王家,都盼著他能夠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伯父更是為了供他讀書,耗費了無數心血。”
“後來他與祖父大吵一架,便負氣獨自去了府城的醫館做學徒,一去就是這麼多年。”
周青川靜靜地聽著,心中漸漸有了一個不好的預感。
他看著王翠翠那張寫滿了憂慮的臉,一針見血地問道:“小姐是擔心,二爺他不肯讓你退婚,甚至會逼你嫁過去?”
王翠翠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顫。
她轉過頭,看著周青川,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第一次流露出了近、乎絕望的脆弱。
“我爹他為人最是看重祖宗禮法,看重一諾千金。”
她的聲音低得如同夢囈。
“伯父雖重利,但尚有轉圜的餘地,可我爹他認定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在他眼中,這門娃娃親是祖父定下的,是長輩遺命。”
“孫家即便再不堪,那也是我王家親口應下的親事。”
“若是悔婚,便是無信無義,會讓他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來。”
王辯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隨即小臉漲得通紅,不樂意地叫道:
“那怎麼行?孫家那個壞蛋,姐姐怎麼能嫁給他?叔父要是敢逼姐姐,我就。”
“你就怎麼樣?”
王翠翠苦笑一聲,摸了摸弟弟的頭。
“你還能攔得住他嗎?”
她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若他真要逼迫,為了王家的顏麵,為了他心中的信義,我也隻能尋一處寺廟,青燈古佛了此殘生了。”
出家!
周青川心中一凜。
他知道,王翠翠說得出,就做得到。
“青川!”
王辯急了,一把抓住周青川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你快想想辦法啊,你再想一條計策對付我二叔!”
周青川看著王辯那張焦急的小臉,又看了看一旁雖未開口,但眼神裡同樣帶著一絲期盼的王翠翠,心中滿是無奈。
他想了想,隻能安撫道:“見機行事吧。”
還能怎麼辦?
自己一個七歲的書童,說的話能有什麼分量?
之前能說服王翠翠影響王安柳,靠的是出其不意的計謀和實實在在的利益。
可麵對王安定這種油鹽不進、固執己見的才子,自己又能如何?
難道跟他講道理?他恐怕比誰都懂道理。
跟他講利益?
他連唾手可得的功名富貴都能放棄,又豈會在乎這雲錦帶來的財富?
這纔是真正的死局。
就在書房裡的氣氛陷入一片凝滯之時,一個丫鬟快步走了進來,對著王翠翠和王辯福了一福。
“小姐,小少爺,老太太和員外請你們去正堂問話。”
王翠翠點了點頭,整理了一下衣衫,正準備起身。
那傳話的丫鬟卻冇有立刻退下,她的臉上帶著一種古怪至極的表情,目光在周青川的身上轉了轉,有些遲疑地再次開口。
“老太太還吩咐了。”
丫鬟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最後還是硬著頭皮說了出來。
“讓書童周青川,也一起去。”王翠翠和王辯都愣住了。
讓一個伴讀去正堂參與家族議事?
這在任何大戶人家,都是聞所未聞的規矩。
周青川也是一怔,心中升起一絲警惕。
王翠翠蹙眉問道:“祖母為何要青川也過去?”
丫鬟連忙低下頭,聲音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困惑。
“奴婢不知,隻是傳話。”
她深吸一口氣,補充了最後一句關鍵的話。
“是老太太親自要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