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周青川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唯獨冇有想到,老太太竟然會用這樣一種方式,將他直接推到了風口浪尖之上。
讓他來評理?
評王家二爺的理?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正對上老太太那雙看似渾濁,實則洞若觀火的眼睛。
在那雙眼睛裡,他看不到絲毫玩笑的意味,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老太太這是陽謀。
她知道王安定的性子,也知道王安柳的德行,更知道王翠翠的絕望。
她不偏幫任何一方,卻用最匪夷所思的方式,拋出了一個唯一可能破局的棋子,自己。
可這枚棋子,此刻卻感受到了泰山壓頂般的重量。
“娘,您這是做什麼!”
王安定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滿臉的不可思議,夾雜著被冒犯的憤怒。
“我王家的家事,如何能讓一個下人來評判?這傳出去,豈不成了天大的笑話,簡直是荒唐至極!”
他身為讀書人,最重尊卑長幼,讓一個七歲的奴仆來評判自己這個長輩,這比當眾打他的臉還要讓他難受。
“二弟,稍安勿躁。”
王安柳慢悠悠地開了口,他放下茶杯,嘴角噙著一抹看好戲的笑意。
“娘既然這麼說,自然有她的道理,再說了,青川這孩子可不是一般的下人。”
他雖然也不知道老太太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隻要能讓自己的死腦筋弟弟吃癟,他都樂見其成。
王翠翠更是緊張得手心冒汗,她求助似的看向周青川,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此刻滿是祈求與依賴。
她不知道周青川能不能行,但她知道,這已經是她最後的希望了。
王辯則攥緊了小拳頭,小臉漲得通紅,他想開口幫周青川說些什麼,卻又被這正堂裡凝重的氣氛壓得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不是下人,那他是什麼?”王安定梗著脖子,怒氣沖沖地質問。
老太太冇有理會他的質問,隻是緩緩地轉動著佛珠,用一種平鋪直敘的語調,將周青川賣身救父的事情,簡明扼要地說了出來。
“為父治腿,自願賣身,簽的是死契。”
寥寥數語,卻重若千鈞。
正堂之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王安定的怒火,像是被這幾個字給生生掐斷了。
他怔怔地看著那個站在角落裡,身形瘦弱卻站得筆直的孩童,臉上的憤怒與輕蔑,漸漸被一種複雜的神情所取代。
他是個固執的讀書人,卻也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更看重孝這個字。
為父治病,賣身葬父,割股療親。
這些在史書典籍中被大書特書的孝行,他倒背如流,並且發自內心地敬佩。
他怎麼也想不到,這種隻存在於書本上的大孝,竟然會活生生地出現在自己眼前。
一個七歲的孩子,為了父親,甘願捨棄自由為奴為仆。
這樣的事蹟,若是放在前朝,被地方官上報,舉個孝廉都不是冇有可能!
對於這樣的人,王安定心中的那點因為尊卑而起的怒火,瞬間就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敬佩,甚至是一絲欣賞。
他再看向周青川的目光,已然不同。
同時一股強大的自信,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他笑了。
一個孝順到如此地步的人,一個將孝字刻在骨子裡的孩子,他怎麼可能不站在自己這邊?
自己站的是什麼?
是信義,是祖宗遺命,是子女對長輩的順從!
這不正是孝道最根本的體現嗎?
這個孩子,他一定會明白自己的苦心,一定會支援自己維護家族信譽和長輩遺言的決定!
想到這裡,王安定非但不反對了,反而對著周青川微微頷首,語氣也緩和了許多:
“原來如此,倒是我孟浪了,既然是孃的意思,那便請這位小先生,評一評這個理吧。”
他胸有成竹,甚至帶上了一絲考較的意味,彷彿已經預見了周青川會如何引經據典地來支撐自己的觀點。
一瞬間,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壓力,都從四麵八方彙聚到了周青川的身上。
王安定那充滿期許和自信的目光,王翠翠那帶著最後一絲希望的祈求目光。
王安柳那看熱鬨不嫌事大的玩味目光,還有老太太那深不可測的平靜目光。
周青川在心裡無奈地歎了一口氣。
躲是躲不掉了。
他定了定神,從角落裡走了出來,來到正堂中央。
他冇有立刻開口,而是先對著上首的老太太,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個大禮。
然後又轉向左邊的王安柳和右邊的王安定、王安青,一一作揖行禮。
這一套禮數週全,不卑不亢,讓原本對他有些輕視的王安定,眼神中的欣賞又多了幾分。
做完這一切,周青川才抬起頭,清澈的童音在寂靜的正堂中響起,不帶一絲慌亂。
“回老太太,回三位爺,小子年幼,見識淺薄,更不懂什麼生意上家規上的大道理。”
他先將自己的姿態放得極低,一句話就撇清了自己評判家事的資格。
王安定滿意地點了點頭,覺得這孩子很懂分寸。
“小子隻知道一個孝字。”
周青川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清亮。
“老太太讓小子來評理,想來也是因為小子這點微末的孝心,那小子便鬥膽,講一講小子自己心中所認為的孝。”
他頓了頓,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小子讀過幾本書,書上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
“又說,夫孝,天之經也,地之義也。這些都是聖人教誨,自然是冇錯的。”
王安定撫著短鬚,緩緩點頭,這些都是儒家經典,這孩子果然是讀過書的。
“但在小子看來。”
周青川的聲音陡然一變,不再是單純的背誦,而是帶上了自己的思考。
“這些都是孝的道理,卻不是孝的根源。”
“哦?”
王安定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感興趣的神情。
“那依你之見,孝的根源是什麼?”
“是情。”周青川斬釘截鐵地吐出一個字。
“是父母對子女的愛,是子女對父母的愛。”
“孝,不是一種單向的必須履行的規矩,而是一種雙向的發自內心的情感流動。”
“小子之所以願意賣身救父,不是因為哪本書上教我必須這麼做。”
“而是因為小子記得,小時候發燒,爹孃抱著我跑了幾十裡山路去看郎中。”
“是因為我記得,家裡隻有半個窩頭,爹孃也會掰開了塞進我嘴裡,自己餓著肚子。”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屬於孩童的深刻與真摯。
“小子感受到了爹孃的愛,感受到了他們願意為我付出一切的心。”
“所以,當他們有難時,小子願意為他們付出一切,這在小子看來,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這是一種主動的行為,是小子在自己的認知和理解上,心甘情願為他們做的事情。”
“這,纔是小子認為的孝。”
一番話說完,整個正堂鴉雀無聲。
王安青聽得眼眶發紅,連連點頭。
王翠翠更是怔怔地看著周青川,眼中異彩連連。
就連一直閉目養神的老太太,手中的佛珠也停頓了一瞬。
王安定的臉色,卻在悄然間發生著變化。
他臉上的自信和從容,正在一點點地消失。
因為他發現,這個孩子所講的孝,與他所理解的,似乎不太一樣。
周青川冇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他講完自己的故事,目光一轉直直地看向了王安定。
“小子講完了自己的道理,現在想鬥膽,請教二爺一個問題。”
王安定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你問。”
周青川的目光清澈如水,卻又彷彿帶著一種能洞穿人心的力量。
“小子是因為感受到了父母之愛,所以主動賣身行孝。”
“可二爺您。”
他的聲音微微拖長,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小錘,輕輕地,卻又無比清晰地敲在王安定的心上。
“您好像是在強迫翠翠小姐,用她的終、身幸福,去踐行您心中的信義和孝道。”
“小子想問,您認為,您作為一個父親做得如何?”
“您是否給予了翠翠小姐足夠的愛與尊重?”
“您是否,是真正地為了自己的子女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