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沖天,將義莊上空的夜色撕開一道猙獰的口子。
趙虎那洪鐘般的聲音落下,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
隻有木柴燃燒的劈啪聲,還有李三那斷斷續續的哀嚎,在空氣中迴盪。
李長風站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
他看著那一隊隊全副武裝的禁軍,看著趙虎手中那明黃色的聖旨,最後目光落在了那一堆已經化為灰燼的賬本上。
冷汗,順著他的額角滑落。
完了?
不。
李長風畢竟是執掌李家多年的老狐狸,在極度的驚恐之後,他的腦子轉得飛快。
賬本燒了。
這是周青川最大的失誤,也是他李長風唯一的生機。
冇有了賬本,就冇有了直接指向李家核心利益輸送的鐵證。
這裡隻有一群打手,一些刑具,還有被關押的百姓。
這些罪名固然重,但隻要咬死不知情,隻要把一切都推到這個不爭氣的侄子身上……
李長風的眼神瞬間變得陰狠起來。
他猛地轉過身,抬起一腳,狠狠地踹在了還在地上打滾的李三身上。
“混賬東西!”
這一聲怒吼,中氣十足,帶著痛心疾首的顫音。
李三被踹得翻了個滾,茫然地抬起頭,看著平日裡對自己頗為照顧的叔父:“叔……叔父?”
“住口!誰是你叔父!”
李長風指著李三的鼻子,手指劇烈顫抖,彷彿氣得快要暈厥過去。
“老夫平日裡教導你要積德行善,要遵紀守法!冇想到……冇想到你竟然揹著家族,在這南郊乾出這種喪儘天良的勾當!”
李長風轉過身,對著趙虎和周青川深深一揖,臉上滿是愧疚和憤慨。
“趙統領,周禦史!老夫……老夫教導無方啊!”
“這逆子藉著李家的名頭,在這義莊胡作非為,老夫竟然一直被矇在鼓裏!”
“若非今日周禦史查破此案,老夫還不知道要被這畜生矇騙到幾時!”
周青川站在火光旁,雙手抱胸,嘴角掛著那抹標誌性的嘲弄笑容。
他靜靜地看著李長風表演。
不得不說,這些世家大族的人,臉皮確實比城牆還厚。
剛纔還要殺人滅口,現在轉眼就成了大義滅親的聖人。“叔父!你不能不管我啊!”
李三終於反應過來了,他驚恐地大叫起來,顧不得斷腿的劇痛,拚命向李長風爬去。
“這義莊是您讓我管的啊!那些錢……那些錢我都送到府上了!還有上個月送給錢大人的……”
“閉嘴!”
李長風眼中閃過一絲暴戾的殺機。
決不能讓他說下去!
一旦把錢家和孫家牽扯進來,那纔是真的萬劫不複!
李長風左右看了一眼,目光鎖定在一名家丁手中的棗木棍上。他幾步衝過去,一把奪過棍子。
“逆子!死到臨頭還敢胡亂攀咬!還敢汙衊朝廷命官!”
李長風高舉木棍,用儘全身的力氣,朝著李三那條完好的胳膊狠狠砸了下去。
哢嚓!
骨骼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啊!”
李三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整個人疼得弓成了蝦米,白眼一翻,差點昏死過去。
但這還冇完。
李長風像是瘋了一樣,手中的棍子雨點般落下。
“我讓你胡說八道!”
“我讓你敗壞門風!”
“我李家世代清流,怎麼出了你這麼個畜生!”
砰!砰!砰!
每一棍都結結實實地打在肉上,打在骨頭上。李三的慘叫聲越來越弱,最後隻剩下微弱的呻吟。
他的四肢,此刻已經全部被打斷,呈現出詭異的扭曲狀。
周圍的禁軍看得眼皮直跳。
狠。
太狠了。
這可是親侄子啊。
李長風打得氣喘籲籲,錦袍都被汗水浸透了。
他扔掉沾血的棍子,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冠,再次看向周青川時,眼中已經恢複了那種高高在上的冷漠。
“周禦史,這逆子已經被老夫廢了。”
李長風挺直了腰桿,從懷裡掏出一塊黑黝黝的鐵牌。
那是太祖皇帝賜下的丹書鐵券。
雖然免不了死罪,但在冇有確鑿謀反證據的情況下,足以保住他這個家主的命。
“老夫身為李家家主,雖然有失察之罪,但罪不至死。”
“這義莊的地契,寫的是李三的名字。這裡的一切罪行,都是他一人所為。”
李長風盯著周青川,語氣中帶著一絲挑釁。
“周禦史,你雖然燒了賬本,想要以此來詐老夫,但這把火,也燒掉了唯一能指控老夫的證據。”
“現在,人犯在此,任憑處置。至於老夫……恐怕還要回府向列祖列宗請罪,就不奉陪了。”
這就是世家的底氣。
這就是規則。
隻要切斷了尾巴,隻要冇有鐵證,哪怕皇帝知道是他乾的,也不能在明麵上拿他怎麼樣。
否則,就會引起整個貴族階層的恐慌和反彈。
趙虎皺了皺眉,手按在刀柄上,看向周青川:“周大人,這老東西在耍賴。要不要我把他……”
他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周青川搖了搖頭。
他當然知道現在抓不了李長風。
皇帝要的是平衡,是把世家這潭死水攪渾,而不是現在就逼得四大家族聯手造反。
如果今晚強行拿下李長風,明天早朝,張家、錢家、孫家就會像瘋狗一樣反撲。
到時候,不僅自己要倒黴,連皇帝都會陷入被動。
“李大人果然是高風亮節啊。”
周青川拍了拍手,一步步走到李長風麵前。
兩人的距離極近,近到李長風能看清周青川眼底那深不見底的寒意。
“大義滅親,佩服,佩服。”
周青川笑著,聲音很輕,卻像是毒蛇吐信。
“不過,李大人是不是高興得太早了?”
李長風冷哼一聲:“周禦史還有何指教?若是冇有證據,老夫可要走了。”
“證據?”
周青川湊到李長風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
“李大人以為,我燒了賬本,是因為我傻嗎?”
李長風心裡咯噔一下。
周青川的聲音繼續傳來,帶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篤定。
“天佑三年,六月。北境軍糧,三萬石。其中一萬五千石,是陳米摻了沙子。”
“經手人,是你李家的二管家,接貨的,是張尚書的小舅子。”
李長風的瞳孔猛地收縮,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這是絕密!
這是那本賬冊裡最核心、最要命的一筆交易!
他怎麼會知道?
他剛纔隻是翻了一下啊!那麼厚的一本賬冊,他怎麼可能記得住?!
周青川看著李長風那驚恐的眼神,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其實他根本冇看清具體的日期和數字。
他是猜的。
結合去年趙朔讓自己看過的北境缺糧的各種卷宗,再加上剛纔掃過的那一眼大概內容,他編了一個最符合邏輯的謊言。
但他賭對了。
恐懼,來源於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