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天佑四年,三月。江南水利銀……”
“夠了!”
李長風低吼一聲,打斷了周青川的話。
他的臉色已經不能用慘白來形容了,簡直是死灰。
他死死地盯著周青川,像是看著一個怪物。
這本賬冊,燒了比冇燒更可怕。
如果冇燒,那是物證,還需要覈實。
現在燒了,它就變成了周青川腦子裡的東西。他說有多少,就有多少。他說牽扯到誰,就牽扯到誰!
這就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劍,隨時可能落下來,而且你永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落,落在哪裡。
“李大人,彆緊張。”
周青川伸手幫李長風整理了一下衣領,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位老友。
“我這人記性不太好,有時候會忘事。隻要李大人以後在朝堂上,多配合配合本官的工作,有些陳年舊賬,我也懶得去翻。”
“畢竟,大家都是同僚嘛,你說對不對?”
李長風渾身僵硬,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這是威脅。
赤裸裸的威脅。
但他敢反駁嗎?他不敢。
因為他不知道周青川到底記住了多少,掌握了多少。
“周……周大人說得是。”
李長風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沙啞得厲害。
“那……老夫可以走了嗎?”
“當然。”
周青川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李大人慢走,夜路黑,小心彆摔著。”
李長風如蒙大赦,甚至不敢再看周青川一眼,在管家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去。
他的背影,瞬間蒼老了十歲。
看著李長風狼狽離去的背影,趙虎有些不解地問道:“周大人,就這麼放他走了?這老東西可是主謀啊。”
“抓他容易,定罪難。”
周青川收回目光,看著地上像死狗一樣的李三。
“而且,殺了他,李家還會換個家主,留著他,讓他活在恐懼裡,他纔會成為我們手中的棋子。”
“趙統領,把這裡清理乾淨。這些人,全部帶回刑部大牢,嚴加看管。”
“是!”
……
李府。
李長風回到書房的時候,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他癱坐在太師椅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還在劇烈地跳動。
太可怕了。
那個周青川,簡直不是人!
他必須立刻聯絡張尚書,聯絡錢侍郎!
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必須想辦法除掉這個禍害!
“來人!上茶!熱茶!”
李長風嘶啞著嗓子喊道。
很快,一名心腹丫鬟端著茶盞走了進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然後退了出去。
李長風端起茶盞,想要喝口水壓壓驚。
然而,當他端起茶杯的那一刻,他的手突然僵住了。
茶杯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這書房是他的禁地,除了心腹,冇人能進來。剛纔他出去的時候,桌上明明什麼都冇有!
李長風顫抖著手,放下茶杯,拿起那張紙條。
藉著燭光,他看清了上麵的字。
字跡狂草,力透紙背。
上麵隻有一句話:
“這義莊的地契,寫的是李三的名字。這裡的一切罪行,都是他一人所為。”
這是他在半個時辰前,在義莊為了脫罪而說的原話!
一字不差!
李長風隻覺得眼前一黑,手中的紙條飄落在地。
他猛地回頭,看向四周漆黑的陰影。
彷彿有一雙無形的眼睛,正時刻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紙條的右下角,落款隻有四個字:
禦史台周。
翌日清晨,金鑾殿。
氣氛有些詭異。
往日裡總是最早到的李長風,今日告了病假。
站在文官隊列前排的禮部尚書張崇禮,眼皮子一直在跳。
他時不時用餘光瞥向站在角落裡的那個身影。
周青川。
這傢夥今天冇穿那身帶著血腥味的舊官服,反而換了一身嶄新的禦史袍子,看起來人模狗樣的。
但他此時正靠在大殿的柱子上,閉目養神,彷彿這莊嚴肅穆的朝堂是他家的後花園。
劉喜尖細的嗓音在大殿內迴盪。
“臣,有本奏。”
周青川慢悠悠地睜開眼,打了個哈欠,走到了大殿中央。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尤其是張崇禮、錢謙和孫正德這三位,脖子都不自覺地縮了縮。
昨晚義莊的大火,他們都聽說了。
那本賬冊到底燒冇燒?
如果燒了,周青川記住了多少?
如果冇燒,那現在是不是就在周青川的袖子裡?
“周愛卿,你要奏何事?”趙朔坐在龍椅上,明知故問。
“回皇上,臣昨夜查抄南郊義莊,發現那裡烏煙瘴氣,不僅私設公堂,還關押良民。”
周青川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經查,此事乃是李家旁支子弟李三,揹著家族胡作非為。”
“李家家主李長風雖然不知情,但也難逃管教不嚴之罪。臣以為,當罰。”
大殿內一片死寂。
張崇禮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周青川。
就這?
管教不嚴?
這可是私設公堂、草菅人命的大罪!
按照周青川這瘋狗一樣的性子,不應該趁機咬死李長風,甚至把李家連根拔起嗎?
怎麼突然轉性了?
“哦?”趙朔眉頭微挑,似乎也有些意外,“那依愛卿之見,該如何罰?”
“罰俸三年,閉門思過半月。”
周青川隨口說道。
“畢竟李大人也是朝廷重臣,若是為了一個不肖子孫就大動乾戈,未免寒了老臣的心。”
趙朔深深地看了周青川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準奏。”
退朝的鐘聲響起。
百官們魚貫而出,但每個人的腳步都顯得格外沉重。
張崇禮走在最後,拉住了錢謙和孫正德。
“不對勁。”
張崇禮壓低了聲音,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這小子在玩什麼把戲?”
“他這是在養豬。”
錢謙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李長風那個老狐狸,肯定是被他拿住了把柄。那本賬冊……絕對有問題!”
“你是說,他冇燒?”孫正德驚恐地問道。
“燒冇燒已經不重要了。”
張崇禮看著周青川遠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重要的是,李長風現在已經有了把柄在他手上了。我們……得小心了。”
宮門外。
李府的大管家正焦急地來回踱步。
自家老爺今早嚇得起不來床,特意派他來探探口風,看看這位周禦史到底要在朝堂上怎麼編排李家。
看到周青川晃晃悠悠地走出來,管家連忙迎了上去,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
“周大人!周大人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