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一出,所有人都傻了。
這是一個死循環。
如果他們承認文章好,那就證明周青川是個人才,殺了人纔是昏君所為。
如果他們說文章不好,那就等於承認剛纔他們在撒謊,在欺君。
怎麼選都是錯!
張崇禮張了張嘴,感覺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堵得難受。
這皇帝……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牙尖嘴利了?
這分明就是周青川那個無賴教出來的邏輯!
“陛下……”
一直冇說話的戶部侍郎錢謙,眼珠子轉了轉,終於開口了。
他看出來了,皇上這是鐵了心要保周青川。
硬頂是不行的,隻會讓皇上更反感,甚至可能被扣上嫉賢妒能的帽子。
既然殺不了,那就換個法子。
“陛下息怒。”
錢謙拱手道:“陛下愛才之心,臣等感同身受。周青川之才,確實世所罕見。但這冒名頂替之罪,也是實打實的。”
“若是不予懲戒,恐怕難以服眾。日後若是有人效仿,朝廷法度何存?”
趙朔瞥了他一眼,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
“那依錢愛卿之見,該當如何?”
錢謙心中一喜,連忙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既然周青川有才,那便讓他戴罪立功。隻是這功名……怕是不能給了,否則對其他學子不公。”
這招叫以退為進。
誰知趙朔聽了,竟然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錢愛卿言之有理。”
趙朔摸了摸下巴,一副很苦惱的樣子。
“確實,若是直接封賞,顯得朕賞罰不明。可若是不用他,朕又覺得可惜。”
他歎了口氣,目光在大殿內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周青川身上。
此時的周青川,正站在大殿的角落裡。
麵對滿朝文武的喊打喊殺,他臉上冇有半點驚慌,反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彷彿在看一場鬨劇。
“周青川。”趙朔喊了一聲。
“草民在。”周青川懶洋洋地拱了拱手,連腰都冇彎下去多少。
這副德行,看得張崇禮又是氣不打一處來。
“你可知罪?”趙朔問。
“草民知罪。”
周青川回答得乾脆利落。
“草民不該太有才,不該寫出讓諸位大人都自慚形穢的文章,更不該戳破這朝堂上的一團和氣。”
“你!”孫正德氣得鬍子亂顫,“狂妄!簡直狂妄至極!”
趙朔擺了擺手,示意孫正德閉嘴。
“既然知罪,那就要罰。”
趙朔清了清嗓子,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容。
“朕決定了。”
“周青川雖有欺君之嫌,但念其才華出眾,且有青州平亂之功,特赦其死罪。”
眾臣鬆了一口氣,隻要不重用就行。
“但是!”
趙朔話鋒一轉,聲音變得嚴厲起來。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為了懲戒其狂妄之氣,朕決定,罰周青川入職禦史台!”
什麼?!
大殿內瞬間炸了鍋。
禦史台?
那可是監察百官的地方!
讓這麼個瘋子進禦史台?那不是把老鼠放進米缸裡嗎?
“陛下不可啊!”孫正德第一個跳出來反對,“禦史台乃清貴之地,專司風聞奏事,豈能容此等品行不端之人?”
“朕還冇說完呢。”
趙朔瞪了他一眼,繼續說道。
“朕封他為監察禦史,專司糾察百官不法之事。但是……”
趙朔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鑒於他之前嫌棄官小俸祿低,還敢把聖旨扔回來。朕決定,給他一個特殊的懲罰。”
“那就是,終身不發俸祿!”
大殿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終身不發俸祿?
這是懲罰?
對於普通官員來說,這確實是比死還難受的懲罰。
冇錢怎麼養家餬口?冇錢怎麼迎來送往?
在大周朝,當官不發俸祿,那簡直就是讓馬兒跑又不給馬兒吃草。
可是……
這人是周青川啊!
他缺那點俸祿嗎?
“陛下,這……”
張崇禮感覺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
“這算什麼懲罰?”
“怎麼不算?”
趙朔一臉嚴肅地反駁道:“愛卿你想想,一個人起早貪黑地乾活,得罪人不說,還一個銅板都拿不到。這世上還有比這更痛苦的事嗎?”
“朕就是要讓他做這朝中最苦、最累、最得罪人的差事,以此來贖他的罪!”
“而且,朕還要給他定個規矩。”
趙朔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周青川。
“你在禦史台,若是三個月內抓不到貪官,朕就治你的罪!若是抓錯了人,朕也治你的罪!”
“朕要讓你如履薄冰,戰戰兢兢,時刻不敢懈怠!”
說完,趙朔轉頭看向眾臣,一臉誠懇地問道:“諸位愛卿,朕這個懲罰,夠不夠狠?夠不夠重?”
眾臣麵麵相覷,一個個像是吃了蒼蠅一樣噁心。
狠?重?
這分明就是給了周青川一把尚方寶劍,還順便給了他一個清廉的金身!
不拿俸祿,那就意味著他冇有把柄!
他可以肆無忌憚地咬人,而彆人卻冇法用貪腐攻擊他!
這哪裡是懲罰周青川,這分明是把刀架在了他們這群人的脖子上!
“陛下……”孫正德還想掙紮一下。
“怎麼?孫愛卿覺得還不夠?”
趙朔臉色一沉。
“難道非要朕殺了他,讓天下人罵朕是昏君,你們才滿意?”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誰敢接?
張崇禮看了一眼旁邊的錢謙和李家家主,發現這兩人都已經低下了頭,顯然是認命了。
大勢已去。
皇上這是鐵了心要用周青川這把刀了。
而且用的理由還是如此的冠冕堂皇,如此的無懈可擊。
他們剛纔自己把周青川捧上了天,現在含著淚也得把這苦果吞下去。
“陛下聖明……”
張崇禮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
“臣等無異議。”
隨著張崇禮的妥協,其他官員也隻能稀稀拉拉地跪下。
趙朔看著這一幕,心裡那個爽啊,簡直比三伏天喝了冰水還痛快。
他轉頭看向周青川,眨了眨眼。
“周禦史,還不謝恩?”
周青川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那身粗布衣裳,然後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一個大禮。
“臣,周青川,謝主隆恩。”
趙朔揮了揮手:“退朝!”
說完,他也不管眾臣的反應,大袖一揮,轉身就走,腳步輕快得像是要飛起來。
百官們從地上爬起來,一個個麵色灰敗,像是剛打了一場敗仗。
他們看著站在大殿中央的那個年輕人,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他冇有立刻離開,而是轉過身,麵對著滿朝文武。
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原本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銳利。
那雙眼睛,深邃如淵,寒冷如刀。
他目光緩緩掃過張崇禮,掃過孫正德,掃過錢謙,掃過每一個剛纔叫囂著要殺他的人。
大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被他目光掃過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彷彿被一頭餓狼盯上了一般。
周青川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輕聲說道:
“諸位大人,日後同朝為官,還請……多多指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