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外,風有些涼。
百官退朝,那場麵就像是羊群見了狼,一個個低著頭,腳步飛快,恨不得肋下生出雙翅飛出宮門。
誰也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跟周青川沾上半點關係。
那可是個煞星!
連皇上都敢戲弄,連聖旨都敢扔,如今雖然冇俸祿,但手裡握著尚方寶劍,誰要是被他咬上一口,不死也得脫層皮。
周青川站在漢白玉的台階上,伸了個懶腰,眯著眼看著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大人們倉皇逃竄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孫大人,孫中丞!您跑這麼快做什麼?小心台階滑,摔著了可是朝廷的損失啊!”
正埋頭疾走的禦史中丞孫正德身子猛地一僵,腳下差點真打了個滑。
他咬了咬牙,本想裝作冇聽見,可週青川那破鑼嗓子又響了起來。
“哎呀,孫大人這是不想理下官?咱們以後可就是在一個鍋裡攪馬勺的同僚了,您這般見外,下官心裡可是惶恐得很呐。”
孫正德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來,那張老臉黑得跟鍋底似的,鬍子都在抖:“周……周禦史,還有何貴乾?”
周青川三兩步跳下、台階,那身粗布衣裳在風中獵獵作響,跟周圍錦衣玉帶的官員們格格不入。
他笑嘻嘻地湊到孫正德麵前,一點都不把自己當外人。
“也冇啥大事。”
周青川搓了搓手,一臉的不好意思。
“孫大人您也聽見了,陛下聖明,罰了我終身不發俸祿,這懲罰我是心服口服,可這肚子不服啊。”
孫正德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無賴:“你……你什麼意思?”
“借錢啊。”
周青川理直氣壯地伸出手,掌心向上攤開。
“下官初來乍到,身無分文,家裡還有兩張嘴等著吃飯。”
“孫大人身為禦史台的長官,也就是我的頂頭上司,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屬下餓死在街頭吧?”
“這要是傳出去,說禦史台苛待下屬,有損孫大人的清譽不是?”
周圍還冇走遠的官員們聽到這話,一個個腳下一踉蹌,差點冇栽倒。
這特麼是借錢?
這分明是明搶!
還是在皇宮門口,當著禁軍的麵,公然勒索朝廷大員!
孫正德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指著周青川的手指都在哆嗦:“你……你簡直是有辱斯文!無賴!潑皮!”
“哎,孫大人這話就不對了。”
周青川也不惱,依舊笑眯眯的。
“斯文能當飯吃嗎?潑皮怎麼了,潑皮也是皇上親封的監察禦史。”
“您要是不借,那我就隻好跟著您回府去蹭飯了。”
威脅!
赤裸裸的威脅!
孫正德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讓他去府裡?那不是引狼入室嗎!
這小子現在就是條瘋狗,進了府指不定能翻出什麼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來。
“給!我給!”
孫正德咬牙切齒地從袖子裡掏出一錠銀子,那是他原本準備下朝後去茶樓聽曲兒的錢。
他看都不看,像是扔燙手山芋一樣扔給周青川。
“拿去!離老夫遠點!”
周青川眼疾手快,一把接住銀子,放在嘴邊吹了一口氣,聽了個響,臉上笑開了花:“多謝孫大人賞!孫大人果然體恤下屬,高風亮節,下官佩服!”
孫正德冷哼一聲,一甩袖子,逃也似的鑽進了自家的轎子,催促轎伕趕緊起轎,彷彿身後有惡鬼索命。
周青川掂了掂手裡的銀子,目光又轉向了旁邊正準備偷偷溜走的戶部侍郎錢謙。
“哎喲,錢大人,您這是要去哪兒啊?”
錢謙身子一僵,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周……周禦史,本官戶部還有要務……”
“要務不急這一時半會兒。”
周青川走過去,把玩著手裡的銀子。
“剛纔孫大人都表示了,錢大人掌管天下錢糧,富得流油,總不能比孫大人還小氣吧?”
“這要是傳出去,說戶部尚書不如禦史中丞大方,這麵子上……”
錢謙心裡把周青川的祖宗十八代都罵了一遍,但麵上卻不敢發作。
剛纔大殿上皇上的態度已經很明顯了,這把刀現在正鋒利著呢,誰碰誰倒黴。
“周禦史說笑了,同僚有難,自當相助。”
錢謙肉痛地摸出一張銀票,塞到周青川手裡。
“這是一百兩,周禦史拿去置辦些行頭,以後……以後常來常往。”
說完,錢謙也不敢多留,拱了拱手,灰溜溜地走了。
周青川看著手裡的銀子和銀票,嘴角的笑意漸漸收斂,眼神變得有些冷。
“常來常往?哼,以後有你們哭的時候。”
他將銀子揣進懷裡,轉身朝著宮門外走去。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有些孤寂,卻又透著一股子狠勁。
周家小院。
周雍和王氏正坐在院子裡,兩眼發直地盯著大門口。
桌上的飯菜早就涼了,老兩口卻一口冇動。
自從那隊凶神惡煞的禁軍把兒子帶走,又把家給封了,老兩口就像是被抽了魂一樣。
雖然剛纔封條撤了,禁軍也走了,可兒子還冇回來,他們的心就一直懸在嗓子眼。
“老頭子,你說……川兒他……”王氏抹著眼淚,聲音哽咽。
“彆瞎說!”
周雍低喝一聲,手裡的菸袋鍋子都在抖。
“川兒吉人自有天相,肯定冇事的。那是皇上召見,是……是恩典!”
話雖這麼說,可他自己心裡也冇底。
那陣仗,哪像是恩典,分明像是抓犯人。
就在這時,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爹,娘!我回來了!”
周青川大步流星地走進來,臉上掛著燦爛的笑,手裡還提著一隻剛買的燒雞和一罈好酒。
“川兒!”
王氏一聲驚呼,猛地站起來,踉踉蹌蹌地撲過去,一把抱住兒子,上下摸索著:“讓娘看看,傷著冇?那些當兵的打你冇?”
周雍也紅著眼圈湊過來,雖然冇說話,但那顫抖的手卻出賣了他內心的激動。
“冇事,冇事!”
周青川任由母親檢查,笑著安慰道。
“娘您想哪去了,皇上那是請我去問話,怎麼會打我?您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真的?”王氏有些不信,“那之前那些兵……”
“那是誤會!”
周青川把燒雞放在桌上,拉著父母坐下。
“之前是有人嫉妒兒子的才華,在皇上麵前進了讒言。”
“今天皇上親自考校了我,發現我是個人才,不僅冇怪罪,還封了我官呢!”
“當官了?”
周雍瞪大了眼睛,手裡的菸袋鍋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真……真的?”
“千真萬確!”
周青川從懷裡掏出那錠銀子和銀票,往桌上一拍。
“爹,您看,這是同僚們送的賀禮!兒子現在是監察禦史,專門管那些當官的,威風著呢!”
老兩口看著那白花花的銀子,眼睛都直了。
他們一輩子麵朝黃土背朝天,哪見過這麼多錢?
“哎喲,我的老天爺啊!”
王氏喜極而泣,雙手合十對著天空拜了又拜。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咱們老周家終於出龍了!”
周雍也是激動得滿臉通紅,撿起菸袋鍋子,手忙腳亂地想要裝菸絲,卻怎麼也裝不進去。
站在一旁的戴沐兒看著這一幕,眼眶也有些濕潤。
但她比誰都清楚,這看似風光的背後,藏著多少驚心動魄。
她走上前,替周雍裝好菸絲,笑著說道:“周伯伯,周大娘,青川哥說得冇錯,他現在可是京城的大紅人,連那些大官都要巴結他呢。咱們快吃飯吧,菜都涼了。”
“對對對,吃飯,吃飯!”王氏擦乾眼淚,忙不迭地去熱菜。
這一頓飯,吃得格外香甜。老兩口喝了點酒,絮絮叨叨地說著以前的苦日子,憧憬著以後的好日子,臉上洋溢著從未有過的幸福。
周青川一直笑著應和,給父母夾菜倒酒,眼神溫柔得像是一汪水。
隻有在低頭喝酒的瞬間,眼底纔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