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此一時彼一時……”
孫正德硬著頭皮辯解。
“行了。”
趙朔收斂了笑意,臉色瞬間變得冰冷,一股帝王的威壓鋪天蓋地地壓了下來。
“朕給過你們機會了。”
“朕問過你們,文章好不好,你們說好。”
“朕問過你們,是不是宰輔之才,你們說是。”
“現在想反悔?晚了!”
趙朔猛地一揮衣袖,對著殿外高聲喝道:
“宣——今科會元,進殿!”
這一聲宣召,如同驚雷炸響。
百官們都愣住了。
進殿?
人來了?
不是說冇找到嗎?不是說跑了嗎?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轉頭,看向那扇緊閉的硃紅大門。
吱呀——
沉重的大門被緩緩推開。
外麵的陽光有些刺眼,大片大片地灑了進來,將大殿門口照得一片通透。
逆光之中,一個身影緩緩走了進來。
他冇有穿貢士的青衿,也冇有穿世家子弟的錦衣華服。
他穿的是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麻衣。
腳上蹬著一雙沾了些許泥土的布鞋。
頭髮隻是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著,幾縷髮絲垂在額前,隨風輕輕飄動。
這身打扮,寒酸得就像是京城街頭隨處可見的窮酸書生,與這金碧輝煌的金鑾殿格格不入。
但他走得很穩。
每一步都踩在漢白玉的地磚上,發出沉穩而有力的聲響。
隨著他一步步走近,光影從他身上褪去,那張臉龐逐漸清晰地呈現在眾人麵前。
那是一張年輕、俊朗,卻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笑意的臉。
那雙眼睛,清澈得像是一潭深水,卻又藏著讓人看不透的深邃。
當看清這張臉的那一刻——
啪嗒!
張崇禮手中的象牙笏板,直直地掉在了地上,摔成了兩半。
他像是見了鬼一樣,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嘴巴張得老大,喉嚨裡發出咯咯怪聲,卻連一個完整的字都吐不出來。
孫正德的膝蓋一軟,差點當場跪下。
錢謙臉上的肥肉劇烈地顫抖著,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
就連最沉得住氣的李家家主,此刻也是臉色慘白,手中的佛珠啪的一聲崩斷,珠子滾落一地,發出清脆的亂響。
怎麼可能?
怎麼會是他?!
那個應該被圈禁在家裡,整日酗酒發瘋的廢人!
那個被他們視為棄子,早就踢出局的敗家子!
那個曾經在青州殺得人頭滾滾,讓他們恨之入骨卻又無可奈何的煞星!
周!青!川!
大殿內一片死寂。
那種死寂,比剛纔還要可怕一百倍。
所有人的腦子裡都像是有千萬隻蜜蜂在嗡嗡作響,認知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他們剛纔盛讚的文章,是他寫的?
他們剛纔口口聲聲說的宰輔之才、大周之幸,是他?
他們聯手把王辯推上會元,結果推上去的,竟然是這個活閻王?!
這哪裡是科舉?
這分明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一場把他們所有人都當猴耍的驚天騙局!
周青川無視了周圍那些彷彿要吃人一般的目光,也無視了那些驚恐、憤怒、絕望交織的表情。
他就像是走在自家的後花園裡一樣,閒庭信步地走到了大殿中央。
然後,他停下腳步,整理了一下那身並不合體的粗布衣裳。
他抬起頭,看向龍椅上的趙朔。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
趙朔眼中的笑意再也掩飾不住,那是君臣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是大仇得報的暢快。
周青川彎下腰,行了一個並不怎麼標準的禮。
他的動作有些懶散,甚至帶著幾分挑釁。
但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在場的所有人,差點當場吐血。
他直起身子,嘴角勾起那抹標誌性的痞笑,目光掃過麵如土色的張崇禮、孫正德等人,最後落在趙朔身上,慢悠悠地說道:
“草民周青川,見過陛下。剛纔諸位大人的誇獎,草民在門外聽得……甚是臉紅啊。”
金鑾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那張薄薄的宣紙被趙朔隨手扔在禦案上,發出一聲輕響。
這聲音不大,卻像是一記耳光,狠狠抽在滿朝文武的臉上。
剛纔還爭先恐後讚美的大臣們,此刻一個個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張著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寫這篇文章的人,不是王辯。
是周青川。
那個被他們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後快的周青川!
“怎麼?都啞巴了?”
趙朔身子微微後仰,靠在龍椅上,目光玩味地掃過下方一張張精彩紛呈的臉。
“剛纔孫愛卿不是說,這文章立意高遠,非大纔不能為之嗎?剛纔錢愛卿不是說,能寫出此文者,當為國之棟梁嗎?”
趙朔每問一句,下方的官員身子就矮一分。
這哪裡是問話,這分明就是把他們剛纔吐出來的唾沫,又強行給他們塞回嘴裡去!
“陛下!”
一聲淒厲的嘶吼打破了沉默。
禮部尚書張崇禮猛地跪倒在地,膝蓋磕在大殿的金磚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雙眼通紅,手指顫抖地指著大殿門口,那是周青川剛剛現身的方向。
“這是欺君!這是徹頭徹尾的欺君大罪啊!”
張崇禮的聲音都在劈叉,那是極度的憤怒,也是極度的恐懼。
他被耍了。
被周青川和皇帝聯手耍了!
什麼王辯,什麼會元,從頭到尾就是個局!
他張崇禮身為禮部尚書,竟然讓一個冒名頂替的人混進了考場,還拿了第一名!
這要是傳出去,他張家的臉麵往哪擱?他這個尚書還怎麼當?
“周青川冒名頂替,擾亂科舉,視國法如兒戲!此等狂悖之徒,若不嚴懲,天理難容!”
張崇禮一邊磕頭,一邊聲嘶力竭地吼道:“臣懇請陛下,立刻將周青川拿下,推出午門斬首示眾!以正視聽!”
“臣附議!”
禦史中丞孫正德也反應過來了。
不管文章寫得好不好,隻要抓住冒名頂替這個死穴,周青川就得死!
“科舉乃國之掄才大典,豈容此等宵小之徒弄虛作假?若開了此例,日後天下學子豈不都要效仿?陛下,此風斷不可長!周青川必須死!”
“臣等附議!誅殺此獠!”
一時間,大殿內殺氣騰騰。
除了少數幾個不知所措的寒門官員,幾乎所有的世家大族官員都跪了下來。
他們雖然平日裡勾心鬥角,但在麵對周青川這個共同的敵人時,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團結。
這把刀太快了,太邪了。
必須折斷!
趙朔看著下方黑壓壓跪倒一片的人群,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
“殺?”
趙朔輕哼一聲,手指輕輕敲擊著禦案。
“你們要朕殺了他?”
“正是!”
孫正德抬起頭,一臉的正氣凜然。
“為了大周律法,為了朝廷威嚴,此人非殺不可!”
“好一個大周律法,好一個朝廷威嚴。”
趙朔突然站起身,抓起桌上那張試卷,猛地甩了出去。
嘩啦!
宣紙飄飄蕩蕩,正好落在孫正德的麵前。
“朕來問你,剛纔是不是你親口說的,這文章字字珠璣,乃是不可多得的治國良策?”
孫正德一愣,硬著頭皮道:“是臣說的,但……”
趙朔直接打斷了他,聲音陡然拔高。
“你們一個個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朝廷,可現在,朕麵前站著一個能寫出天下第一文章的大才,你們卻逼著朕殺了他?”
“你們這是在戲弄朕嗎?”
雖然趙朔手裡冇有百萬大軍,但這股子威壓,還是讓孫正德冷汗直流。
“陛下,才華是才華,德行是德行!”
張崇禮不甘心地喊道:“此人品行不端,欺瞞君父,縱有通天之才,也是禍國殃民的奸佞!留之不得啊!”
“欺瞞君父?”
趙朔冷笑一聲,重新坐回龍椅。
“周青川是用王辯的名字考的試,這不假。但文章是他自己寫的,這也不假。”
“朕剛纔問你們文章如何,你們一個個誇得天花亂墜,怎麼,換了個名字,這文章就變成狗屁了?”
“還是說……”
趙朔身子前傾,目光如刀子般刮過眾人的臉。
“你們剛纔誇這文章,根本不是因為文章好,而是因為你們以為這是王辯寫的?因為你們想拉攏王辯?”
“若是如此,那欺君的不是周青川,而是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