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家裡的藏書樓裡,這種書堆積如山。
他們的子弟從小耳濡目染,對這些典故信手拈來。
這一道題,就能刷掉九成的寒門子弟。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
這就是所謂的公平選拔?
這就是所謂的為國取士?
周青川眼中的嘲諷越來越濃。
如果真的是那個不學無術的王辯坐在這裡,恐怕現在已經嚇得尿褲子了。
可惜。
坐在這裡的,是他周青川。
是一個腦子裡裝著中華上下五千年知識儲備的穿越者。
造車?
工業工程?
係統統籌學?
拿這種東西來考我,簡直就是關公麵前耍大刀。
周青川提起筆。
他冇有用自己習慣的字體,而是手腕一抖,模仿起了王辯的筆跡。
王辯的字,有一種暴發戶的張揚,骨架大,筆鋒露,透著一股子老子有錢的狂氣。
這幾個月來,周青川模仿這種字體已經模仿到了骨子裡。
筆尖蘸滿了墨汁。
他冇有絲毫猶豫,直接落筆。
筆走龍蛇。
一個個張牙舞爪的大字躍然紙上。
他冇有去死摳那些造車的細節,而是直接拔高了立意。
把造車的工藝,上升到了國家機器的運作,上升到了皇權與臣權、中央與地方的平衡。
這種視角,這種高度,根本不是那些死讀書的世家子弟能比的。
就在周青川寫得興起的時候。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停在了他的號舍前。
那是一雙做工考究的官靴,鞋麵上繡著雲紋,一塵不染。
周青川的筆尖微微一頓,但並冇有停下。
他感覺到了兩道銳利的目光,正透過號舍的柵欄,死死地盯著他。
“字寫得不錯。”
一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響起。
周青川不用抬頭都知道是誰。
禮部尚書,張崇禮。
這次會試的主考官,也是張家的家主。
更是那個想要拉攏王辯,卻被王辯在醉仙樓耍了一通的老狐狸。
周青川裝作受寵若驚的樣子,趕緊放下筆,想要起身行禮。
“學生王辯,見過大人。”
因為號舍狹窄,加上案板擋著,他隻能半跪著,頭低得很低。
這正好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
張崇禮並冇有讓他起來,而是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試捲上的那幾行字。
他的瞳孔微微一縮。
好狂的字。
好毒的眼光。
這王辯,果然有點門道。
張崇禮的目光在周青川的頭頂盤旋了許久,似乎想透過那層頭皮,看穿下麵藏著的心思。
“王家小子。”
張崇禮的聲音壓得很低,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這聲音裡,帶著一絲警告,還有一絲森然的殺氣。
“昨晚的詩,做得很好。”
“心如雲中月?”
張崇禮冷笑了一聲。
“但這官場,可不是天上的月亮。”
“這考場,也不是你家的錦繡坊。”
“有些話能亂說,有些字,可不能亂寫。”
“寫錯了,可是要掉腦袋的。”
說完,張崇禮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周青川那隻握筆的手。
然後,他揹著手,邁著方步,慢慢悠悠地走了。
隻留下那雙官靴踩在石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
周青川依舊保持著半跪的姿勢。
直到那個腳步聲徹底遠去。
他才緩緩直起腰。
他抬起頭,看著張崇禮離去的背影,眼中的恭敬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死人的冷漠。
“掉腦袋?”
周青川重新提起筆,在那張還冇寫完的試捲上,重重地落下了一筆。墨汁濺開,像是一朵黑色的血花。
“老東西。”
“這腦袋是誰掉,還不一定呢。”
他深吸一口氣,筆鋒一轉,繼續寫了下去。
這一次,他的文章裡,不再有任何的遮掩。
他要把這篇策論,寫成一把刀。
一把能捅破這大周天的刀!
……
貢院的角落裡。
臭號旁邊。
真正的王辯正縮在稻草堆裡,捂著鼻子,一臉生無可戀。
旁邊就是茅房,那味道,簡直絕了。
“嘔……”
王辯乾嘔了一聲,看著麵前那張寫著《周禮·考工記》的試卷。
他一個字都看不懂。
“輪人?輿人?”
“這特麼是考狀元還是考木匠啊?”
王辯把筆一扔,直接躺平。
“不管了,睡覺。”
“周兄啊周兄,你可千萬得頂住啊……”
“你要是輸了,咱倆可就真的要在這個茅坑邊上做伴了。”
王辯閉上眼睛,在熏天的臭氣中,開始了他漫長而煎熬的三天。
而此時。
天字七號的號舍裡。
周青川的筆,已經快得看不清影子了。
一場無聲的廝殺,在這貢院的高牆之內,正式拉開了帷幕。
貢院裡的空氣,粘稠得像是一鍋煮壞了的漿糊。
那是幾千個成年男子在狹小空間裡,混合了汗水、墨汁、餿掉的乾糧,還有那一排排恭桶散發出來的獨特味道。
這味道,能把人的腦漿子都熏成豆腐渣。
已經是第三天了。
號舍裡不時傳出壓抑的啜泣聲,還有筆桿子折斷的脆響。甚至有心理素質差的,已經開始對著牆壁胡言亂語,喊著“我中了,我中了”。
周青川坐在天字七號房裡,神色平靜得像是在自家後花園喝茶。
寫完最後一個字,周青川輕輕擱下筆。
他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目光透過號舍的柵欄,看向那四四方方的天空。
算算時辰,外麵的戲,也該開場了。
京城,周家小院。
天色陰沉。
小院周圍的幾條巷子裡,多了不少生麵孔。
有賣烤紅薯的,有修腳的,還有幾個縮在牆根底下曬太陽的老乞丐。
他們的眼睛,看似渾濁無神,實則時不時地就要往周家那扇緊閉的大門上瞟一眼。
這是張、錢、孫、李四家的頂尖探子。
他們的任務隻有一個:死死盯著周青川,確認這個狂妄的抗旨之徒,是不是真的在家閉門思過,是不是真的廢了。
院子裡。
戴沐兒手裡拿著一根教鞭似的細竹條,正站在西廂房的窗戶根下,一臉嚴肅地指揮著。
“動作要大!聲音要響!情緒要飽滿!”
“記住,你現在是一個懷纔不遇、自暴自棄、喝得爛醉如泥的廢物!”
而在屋裡,喬素染穿著周青川那件寬大的長衫,頭髮披散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手裡拎著個酒罈子,一臉的生無可戀。
“沐兒妹妹,這……這也太羞恥了。”
喬素染壓低了聲音,臉紅得像個大蘋果。
讓她殺狼她在行,讓她演戲,這簡直比讓她繡花還難受。
“少廢話!”
戴沐兒隔著窗戶低喝一聲。
“想想你爹的軍棍!想想皇上的密旨!你要是演砸了,咱們都得完蛋!”
提到軍棍,喬素染渾身一激靈。
那一瞬間,求生欲戰勝了羞恥心。
她深吸一口氣,回憶著軍營裡那些老兵痞喝醉後的樣子,猛地把手裡的酒罈子往地上一摔。
嘩啦!
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巷子裡傳出老遠。
緊接著,一個粗啞、含糊不清,帶著幾分癲狂的聲音從屋裡傳了出來。
“喝!接著喝!”
“什麼狗屁蘭台校書郎……老子不稀罕!”
“老子有經天緯地之才……嗝……憑什麼要受這窩囊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