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素染一邊吼,一邊在屋裡跌跌撞撞地亂走,故意把桌椅板凳撞得砰砰作響。
此時正是掌燈時分。
屋裡的燈火將她的影子投射在窗紙上。
外麵的探子們清楚地看到,一個披頭散髮的身影正搖搖晃晃地舉著酒壺,仰頭痛飲,然後像是發了酒瘋一樣,把桌子掀翻在地。
“這身形……確實是周青川。”
巷子口的修腳匠眯著眼睛,低聲對旁邊的乞丐說道。
“聽這聲音,虛浮得很,顯然是酒色掏空了身子。”
“乞丐”點了點頭,嘴角露出一絲嘲諷的笑意:“這小子算是廢了。聽說他昨天還在院子裡罵皇上老眼昏花,這種大逆不道的話都敢說,離死不遠了。”
屋內。
喬素染演得興起,一腳踹翻了洗腳盆,然後順勢倒在榻上,發出如雷般的鼾聲。
那是真的鼾聲。
這姑娘練了一早上的劍,又演了半天的戲,累得那是倒頭就睡。
戴沐兒站在窗外,聽著裡麵的動靜,滿意地點了點頭。
“行啊,這傻大姐,關鍵時刻還挺靠譜。”
她轉過身,對著院牆的方向,故意大聲歎了口氣:“少爺,您彆喝了,老爺和夫人都氣病了……”
聲音淒切,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牆外的探子們對視一眼,心滿意足地收回了目光。
情報確認無誤:周青川,已成廢人。
貢院的鐘聲,終於敲響了。
這聲音對於裡麵的幾千名考生來說,簡直就是天籟,是赦令,是重回人間的號角。
大門緩緩打開。
一群如同行屍走肉般的人影,互相攙扶著湧了出來。
有的人一出門就癱倒在地,嚎啕大哭;有的人目光呆滯,嘴裡還在背誦著經文;還有的人直接被家人抬上了擔架。
真正的王辯,此刻正混在人群中。
他穿著那身發黴的粗布衣裳,頭上戴著破鬥笠,整個人瘦了一圈,臉色慘白得像個死人。
這倒不是演的。
他是真的快死了。
在臭號邊上蹲了三天,聞了三天的大便味,還時刻提心吊膽怕被髮現,這滋味,比淩遲也差不了多少。
“蘇塵!蘇塵是你嗎?”
幾個雇來的群演家丁衝了上來,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王辯。
王辯連說話的力氣都冇了,隻能配合地翻了個白眼,身子一軟,直接暈了過去。
“少爺暈倒了!快!快抬走!”
在一片混亂中,這個名叫蘇塵的落榜窮書生,毫不起眼地消失在了人海裡。
而另一邊。
周青川依舊穿著那身錦衣華服,大搖大擺地走出了貢院。
他手裡搖著一把摺扇,雖然麵色也有些疲憊,但那股子世家公子的傲氣卻絲毫不減。
“王公子出來了!”
早已等候多時的各大賭坊眼線,還有四大家族的管事,一窩蜂地湧了上來。
“王公子,考得如何?”
“王公子,我家老爺在醉仙樓備下了薄酒……”
周青川用摺扇擋開眾人的手,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都給本公子滾開。”
“本公子要去長樂坊聽曲兒,去去這身上的晦氣!”
說完,他推開眾人,鑽進了一輛早已備好的豪華馬車。
馬車絕塵而去,留下一地吃灰的眾人。
“狂!真狂!”
“這就叫才子風流啊!”
眾人非但冇有生氣,反而更加確信,這位王辯公子定是胸有成竹,狀元之位穩了。
至於見麵?王辯雖然名聲在外,也不是誰都能見到的,這些隻是想來攀附的,又有幾個認識?
馬車在京城裡兜兜轉轉,繞了七八個圈子。
最後,駛入了一條偏僻的死衚衕。
衚衕儘頭,停著一輛散發著惡臭的泔水車。
也就是俗稱的夜香車。
周青川從豪華馬車上跳下來,看著那輛掛著黃漬木桶的板車,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柳青這孫子……絕對是故意的。”
他咬了咬牙,飛快地脫下那身錦袍,換上一身臟兮兮的短打,然後把頭一低,鑽進了板車下層的夾層裡。
“駕!”
趕車的老漢一甩鞭子。
泔水車晃晃悠悠地出了城。
守城的兵丁捂著鼻子,連看都不想看一眼,揮手就放行了。
周青川縮在狹窄黑暗的夾層裡,頭頂就是晃盪的泔水桶,那味道,比貢院的臭號還要醇厚三分。
他在心裡把柳青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不知過了多久。
馬車終於停了下來。
周圍一片死寂,偶爾傳來幾聲烏鴉的啼鳴,聽著讓人心裡發毛。
“到了。”
趕車老漢的聲音低沉有力,完全冇有了之前的蒼老和卑微。
周青川推開擋板,鑽了出來。
他深吸了一口外麵的新鮮空氣,感覺自己終於活過來了。
眼前是一個看似荒廢的小村落。
破敗的土牆,枯死的古樹,還有幾間搖搖欲墜的茅草屋。
但周青川一眼就看出了不對勁。
那些在田間地頭看似忙碌的農夫,雖然穿著粗布麻衣,但虎口處都有厚厚的老繭,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跡。
他們的眼神銳利如鷹,行走間步伐沉穩,隱隱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這裡不是什麼荒村。
這是大周皇室最神秘、最鋒利的爪牙,麒麟衛的秘密駐地。
“周公子,請。”
一個麵容冷峻的漢子走了過來,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周青川整理了一下衣衫,雖然身上還帶著一股泔水味,但他的脊背卻挺得筆直。
他跟著漢子,走進了一間看似普通的土屋。
屋內冇有多餘的擺設。
隻有一張斑駁的木桌,牆上掛著一副巨大的大周輿圖。
一個穿著明黃色便服的身影,正背對著門口,負手而立,凝視著那副地圖。
聽到腳步聲,那人緩緩轉過身來。
正是當今大周天子,趙朔。
趙朔的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彷彿有兩團火焰在燃燒。
他冇有問周青川這一路辛不辛苦,也冇有問家裡的戲演得如何。
他隻是死死地盯著周青川,目光如炬,開口第一句話,便帶著千鈞之重:
“那篇文章,你敢保它值一個狀元?”
文章寫得好,未必就能中狀元。
在大周,科舉從來都不是才學的比拚,而是勢力的瓜分。
閱卷的主考官是張崇禮,副主考是錢家的人,同考官裡還有孫家和李家的門生。
他們就像是一群守在糧倉門口的碩鼠,早就把名額瓜分乾淨了。
周青川撣了撣衣袖上的灰塵。
儘管身上還帶著泔水味,但他此時的神情,卻比穿著龍袍的趙朔還要從容三分。
“陛下,文章好壞,那是給讀書人看的。”
周青川走到桌前,手指蘸了點茶水,在粗糙的桌麵上畫了一個圈。
“想要拿狀元,靠的不是文章,是恐懼。”
趙朔眉頭微皺:“恐懼?”
“四大家族看似鐵板一塊,實則各懷鬼胎。”
周青川的手指在圈裡點了四個點。
“張家掌禮部,缺錢;錢家掌戶部,缺名;孫家掌禦史台,缺權;李家是老牌勳貴,缺勢。”
“這次科舉,他們原本的計劃是:讓張家的門生拿狀元,錢家的拿榜眼,孫李兩家分探花和二甲頭名。”
“這叫分贓,叫平衡。”
趙朔冷笑一聲:“這幫老東西,算盤打得倒是響。”
“但如果……”
周青川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手指猛地劃過那個代表張家的點。
“如果陛下在閱卷期間,突然對張家表現出前所未有的恩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