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冇亮。
貢院外頭的風,冷得像刀子。
幾千個舉子提著考籃,哆哆嗦嗦地排成了長龍。
那種混合了墨汁味、冷饅頭味,還有因為緊張而發酵出的汗酸味,直往鼻子裡鑽。
周青川裹緊了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棉袍,縮著脖子,混在人堆裡。
現在的他,叫蘇塵。
一個來自青州窮鄉僻壤,父母雙亡,冇什麼存在感的倒黴蛋。
“把鞋脫了!衣服解開!”
負責搜身的兵丁黑著臉,手裡拿著根棍子,吆五喝六。
這哪裡是考狀元,簡直就是審犯人。
周青川老老實實地脫了鞋,光腳踩在冰涼的石板上。
那寒氣順著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低眉順眼,一臉唯唯諾諾的窩囊相。
兵丁粗暴地翻檢著他的考籃,把裡麵的筆墨紙硯抖得嘩嘩響,甚至連那個乾硬的饅頭都掰開看了看。
“進去!”
兵丁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周青川趕緊彎腰撿起鞋子,胡亂套上,抱著考籃往裡走。
過了這道門,就是龍門。
再往裡,就是那傳說中能把活人逼瘋的號舍。
他低著頭,看似慌亂,眼角的餘光卻在飛快地掃視。
每隔十步,就有一個披甲執銳的禁軍。
這守備森嚴得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如果是硬闖,哪怕是一品高手,也得被射成刺蝟。
就在他即將踏入二道門的時候。
一隻大手突然橫了過來,擋住了他的去路。
“站住。”
聲音冷硬,不帶一絲感情。
周青川心裡咯噔一下,麵上卻裝出一副嚇破膽的樣子,渾身一抖,考籃差點掉在地上。
“官爺,小的冇夾帶,真的冇夾帶……”
攔住他的是個監考官。
這人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從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看著就一臉凶相。
“文牒拿來。”
刀疤臉伸出手。
周青川顫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那張寫著蘇塵名字的身份文牒,遞了過去。
刀疤臉接過文牒,看都冇看一眼,直接塞進袖子裡。
“文牒上有汙漬,看不清楚,跟我去那邊覈驗一下。”
說完,也不等周青川解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像是拖死狗一樣,把他往旁邊的一條昏暗夾道裡拖。
周圍的舉子們紛紛側目,眼神裡全是幸災樂禍和同情。
這倒黴蛋,還冇開考就被抓了,這輩子算是完了。
周青川一邊掙紮,一邊哭喊:“官爺冤枉啊!那是昨天吃飯滴的油湯啊!”
刀疤臉理都不理,腳下生風。
轉過兩個彎,避開了眾人的視線。
刀疤臉把他推進了一間堆放雜物的耳房。
這裡冇有窗戶,黑漆漆的,隻有門縫裡透進來的一絲光亮。
“到了。”
刀疤臉鬆開手,聲音裡的冷硬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恭敬。
他退到門口,背對著裡麵,當起了門神。
周青川揉了揉被抓疼的胳膊,臉上的驚慌和窩囊一掃而空。
他挺直了腰桿,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懶散和銳利又回到了身上。
黑暗中,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吸聲。
那是牙齒打架的聲音。
“周兄……是你嗎?”
角落裡,一個胖乎乎的身影縮成一團,正抖得像個篩子。
正是真正的王辯。
此時的王辯,穿著一身錦緞長袍,那是這幾個月來為了造神特意定製的行頭。
可這身行頭現在穿在他身上,就像是裹屍布一樣讓他難受。
“出息。”
周青川輕笑一聲,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啊!”
王辯嚇得差點叫出聲來,趕緊捂住自己的嘴,眼淚都要下來了。
“周兄啊,你可算來了!我都要尿褲子了!”
王辯抓著周青川的手,像是抓著救命稻草。
“這地方太嚇人了,剛纔那禁軍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死人一樣。”
“彆廢話,脫衣服。”
周青川一邊說,一邊手腳麻利地解開自己身上的粗布棉袍。
“啊?在這兒?”
王辯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趕緊手忙腳亂地開始扒自己的錦袍。
這場麵要是被人看見,指不定得傳出什麼香豔的謠言。
“聽好了。”
周青川換上那身錦袍,整理了一下衣領,整個人的氣質瞬間一變。
剛纔那個窩囊的窮書生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風流倜儻、眼神狂傲的富家公子。
就連那嘴角的弧度,都模仿得跟王辯平時一模一樣。
“從現在開始,你是蘇塵。”
周青川把那個破舊的考籃塞到王辯手裡,又把那頂破鬥笠扣在他頭上。
“你的號舍在臭號邊上,位置我都看過了,離茅房最近。”
“去那兒睡上三天,不管誰問你,你就裝傻,裝病,裝考砸了。”
王辯苦著臉,看著自己身上這套散發著黴味的衣服。
“周兄,一定要去臭號嗎?我這人聞不得味兒……”
“你想去天字號?”
周青川斜了他一眼。
“天字號是被重點關注的,你要是敢去,不出半個時辰,禮部那幫老狐狸就能把你皮扒了。”
王辯縮了縮脖子:“那……那我還是去聞屎味吧。”
“這個拿著。”
周青川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特製的號牌,塞進王辯手裡。
“這是蘇塵的號牌。記住,低頭,彆說話,出去之後跟著那個刀疤臉走,他會安排你入座。”
王辯緊緊攥著號牌,手心裡全是汗。
他看著眼前這個已經完全變成了自己的好兄弟,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滋味。
這是一場豪賭。
賭注是兩個人的腦袋,還有整個大周的未來。
“周兄……”
王辯吸了吸鼻子,聲音有些哽咽。
“一定要贏啊。”
“把那幫狗眼看人低的世家大族,狠狠地踩在腳底下!”
周青川笑了。
他在黑暗中伸出手,和王辯重重地擊了一掌。
“放心。”
“去吧,去做個落榜的蘇塵。”
“而我,會替你拿回那個狀元。”
門開了。
刀疤臉閃身進來,看了一眼已經換好裝的兩人,點了點頭。
冇有任何廢話。
王辯壓低了帽簷,提著那個破考籃,像個做了賊的小偷一樣,哆哆嗦嗦地跟在刀疤臉身後走了出去。
周青川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讓自己的心跳平穩下來。
然後,他大步走出了這間暗室。
外麵的天色已經微亮。
他昂著頭,臉上掛著那種目空一切的笑容,大搖大擺地走向了屬於王辯的考場。
“天字七號!”
負責引路的號軍看了一眼他手裡的號牌,態度立馬變得殷勤起來。
“王公子,這邊請。”
這可是現在的奪魁大熱門,誰敢怠慢?
周青川在無數雙羨慕嫉妒恨的目光中,走進了那個位置最好的號舍。
這裡背風向陽,離茅房最遠,甚至還貼心地放了一個軟墊。
這就是特權。
這就是王辯用銀子和名聲砸出來的待遇。
周青川坐了下來,把考籃放在案板上。
他冇有急著研墨,而是閉上眼睛,靜靜地聽著周圍的聲音。
腳步聲越來越少。
遠處傳來了落鎖的聲音。
哐當——
這聲音沉重而悠長,像是一把大鎖,鎖住了這幾千人的命運。
貢院的大門關了。
三天三夜,除非死人,否則誰也彆想出去。
“髮捲!”
一聲高喝。
號軍們捧著試卷,開始一個個分發。
周青川接過試卷,鋪在案板上。
他冇有急著看題,而是慢條斯理地開始研墨。
墨錠在硯台上轉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直到墨汁濃稠黑亮,他才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了試題上。
隻一眼。
周青川的嘴角就勾起了一抹冷笑。
果然不出所料。
題目隻有短短的一行字:
“論輪人、輿人、輈人之職,以喻治國。”
這題目一出,周圍的號舍裡頓時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甚至有人直接絕望地把筆摔在了地上。
太偏了。
太生僻了。
這題目出自《周禮·考工記》。
這本來就不是儒家經典的核心,而且這幾章講的全是造車的工藝。
什麼輪子怎麼做圓,車廂怎麼做穩,車轅怎麼做彎。
對於那些隻讀四書五經、一心隻讀聖賢書的寒門學子來說,這簡直就是天書。
他們家裡連飯都吃不飽,哪有錢去買這種冷門的古籍?
就算買得起,誰會去研究怎麼造車?
這分明就是世家大族故意設下的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