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來,京城的雪化了個乾淨。
柳梢頭冒出了嫩綠的新芽,貢院門口的石獅子也被春雨洗刷得鋥亮。
隨著會試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整個京城就像是一鍋煮沸了的開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各大賭坊的盤口早就開了。
大街小巷,茶樓酒肆,談論的不再是哪家的花魁豔冠群芳,也不是哪位將軍又打了勝仗,而是今科狀元到底花落誰家。
“買定離手!買定離手囉!”
長樂坊的夥計吆喝得嗓子都啞了。
在最顯眼的位置,掛著一塊巨大的紅木牌子。
排在榜首的名字,赫然是,清河王辯。
賠率低得令人髮指,一賠一點一。
這說明什麼?
說明在全京城百姓和賭徒的心裡,這王辯拿狀元,那是板上釘釘的事兒,跟太陽打東邊出來一樣穩。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那個曾經在青州攪動風雲的名字。
周青川。
在這個榜單上,你得拿著放大鏡往犄角旮旯裡找。
賠率一賠一百。
這還是賭坊老闆怕有人想不開非要送錢,才勉強給掛上去的。
周家小院裡。
“欺人太甚!”
一聲嬌喝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喬素染穿著一身利落的練功服,手裡的長劍挽了個劍花,狠狠地劈向院子裡那棵倒黴的老槐樹。
樹葉嘩啦啦地往下掉。
周青川躺在廊下的搖椅上,身上蓋著條薄毯子,手裡捧著一卷閒書,眼皮都冇抬一下。
“一大早的,你跟棵樹較什麼勁?”
喬素染收了劍,氣呼呼地走過來,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賭坊傳單,啪的一聲拍在周青川麵前的小幾上。
“你自己看!”
“現在滿大街都在傳,說你周青川就是個隻會耍嘴皮子的草包,離了青州那點運氣,到了京城就現了原形。”
“甚至還有人說,你之所以抗旨被圈禁,是因為知道自己考不上,故意找個台階下,免得丟人現眼!”
喬素染越說越氣,胸口劇烈起伏。
“我剛纔路過長樂坊,想去給你押注,結果那個夥計居然問我,是不是錢多燒得慌,勸我拿去買肉包子喂狗都比押你強!”
周青川拿起那張傳單,掃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這夥計是個實在人。”
“你!”喬素染氣結,“你就一點都不生氣?”
“生氣有什麼用?能當飯吃?”
周青川慢悠悠地翻了一頁書。
“再說了,冇人關注不好嗎?我現在可是戴罪之身,要是天天被人盯著,那才叫麻煩。”
“可是……”
喬素染還想說什麼,卻被一陣輕盈的腳步聲打斷了。
戴沐兒提著個精緻的食盒走了進來,臉上帶著狡黠的笑容。
“素染姐姐,彆理這個冇心冇肺的傢夥。”
戴沐兒把食盒放在桌上,自顧自地倒了杯茶。
“外麵的風向,現在可是有趣得很呢。”
周青川放下書,挑了挑眉:“哦?怎麼個有趣法?”
戴沐兒抿了一口茶,眼角眉梢都透著一股子得意。
“昨兒個我去參加了張尚書夫人的賞花會,那場麵,嘖嘖嘖。”
“那些個誥命夫人,一個個旁敲側擊,都在打聽王辯的訊息。”
“我就順水推舟,跟她們說了點悄悄話。”
周青川來了興致:“你說了什麼?”
戴沐兒湊近了一些,壓低了聲音,像是一隻偷到了雞的小狐狸。
“我跟她們說啊,這王辯公子雖然才高八鬥,但性情古怪得很。”
“他書房裡掛著的不是聖人像,也不是山水畫,而是一幅冇有五官的畫像。”
“我還暗示她們,王公子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對著皇宮的方向焚香禱告,嘴裡唸叨著什麼‘知遇之恩’、‘天子門生’之類的胡話。”
噗——
正在喝水的喬素染一口噴了出來。
周青川也是愣了一下,隨即豎起了大拇指。
“高,實在是高。”
這招太損了。
這一招“無中生有”,直接把水攪得更渾了。
世家大族最怕什麼?
最怕的就是皇上早就暗中佈局。
如果王辯真的是皇上秘密培養的人,那他們之前的拉攏、收買,豈不是都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進行的?
這不僅僅是站隊的問題了,這是在拿身家性命開玩笑。
“所以啊,”戴沐兒得意地晃了晃腦袋,“現在那四大家族估計都懵了,既想拉攏王辯,又怕是個陷阱,一個個都在觀望呢。”
周青川點了點頭,眼中的笑意漸漸收斂,化作了一抹深沉的算計。
“觀望不了多久了。”
“明天就是會試,今晚,就是他們最後的瘋狂。”
正如周青川所料。
此時此刻,京城最大的酒樓,醉仙樓,已被包場。
四大家族聯手舉辦了一場名為春風宴的詩會,邀請的全是今科有望高中的舉子。
當然,主角隻有一個。
那就是王辯。
王辯坐在主位上,感覺屁股底下像是有針在紮。
左邊是張尚書家的公子,右邊是錢侍郎家的外甥,對麵還坐著孫禦史那個出了名嘴毒的侄子。
這哪裡是吃飯,這分明就是鴻門宴。
“王兄。”
張公子端起酒杯,笑裡藏刀。
“聽聞王兄才思敏捷,明日便是大考,不知王兄對今後的仕途,有何打算啊?”
這話一出,原本喧鬨的酒樓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辯身上。
這是逼宮。
逼他在大考之前,當眾表態。
要是選了張家,就得罪了其他三家;要是不選,今晚恐怕很難豎著走出這扇門。
王辯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想起了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想起了周青川在黑暗中對他說過的話。
“太極。”
“彆把話說死,彆讓人看透。”
王辯深吸了一口氣,端起酒杯,緩緩站起身來。
他臉上帶著三分醉意,七分狂放,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諸位仁兄,問我有何打算?”
王辯哈哈大笑,笑聲中透著一股子商人的精明和文人的酸腐,混合在一起,竟然有一種莫名的氣勢。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春風夾雜著細雨吹了進來,吹亂了他的頭髮。
“風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瀾之間。”
“我王辯不過是一介商賈之後,承蒙各位錯愛。”
“至於打算嘛……”
王辯轉過身,指了指窗外的夜空。
“心如雲中月,身隨風中絮。”
“風往哪裡吹,絮就往哪裡飄。”
“但這月亮嘛……”
王辯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神秘一笑。
“永遠掛在天上,誰也摘不走。”
說完,他將杯中酒一飲而儘,然後把酒杯往地上一摔。
啪!
清脆的碎裂聲讓所有人都心頭一跳。
“好酒!好詩!告辭!”
王辯藉著酒勁,大袖一揮,在眾目睽睽之下,搖搖晃晃地走出了醉仙樓。
留下滿屋子的人麵麵相覷。
“這……這是什麼意思?”錢家外甥一臉懵逼。
張公子皺著眉頭,沉思良久,突然一拍大腿。
“高!實在是高!”
“身隨風中絮,是說他願意順應時局,誰強就跟誰。”
“心如雲中月,是說他有自己的堅持,不會輕易被人擺佈。”
“此子……深不可測啊!”
眾人紛紛點頭,眼神中對王辯的輕視少了幾分,忌憚多了幾分。
而此時的王辯,剛轉過街角,就扶著牆根狂吐不止。
“媽的……嚇死老子了……”
他擦了擦嘴角的酒漬,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醉仙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等著吧,等我兄弟出山,把你們這幫老狐狸一個個都燉了!”
夜深了。
京城的喧囂漸漸平息,但空氣中那股緊張的氣氛卻越來越濃。
周家小院的書房裡,冇有點燈。
隻有炭盆裡微弱的火光,映照著周青川那張忽明忽暗的臉。
他手裡拿著一疊信件。
這是這幾個月來,他和王辯、柳青之間往來的密信。
每一封信,都記錄著一個驚天的佈局。
周青川一張一張地把信扔進火盆。
火苗竄了起來,貪婪地吞噬著紙張,化作灰燼。
吱呀——
窗戶被輕輕推開。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翻了進來,落地無聲。
是柳青。
他一身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布,隻露出一雙精亮的眼睛。
“都準備好了?”
柳青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周青川冇有回頭,隻是靜靜地看著火盆裡的最後一點火星熄滅。
“嗯。”
柳青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放在桌上。
“這是你要的東西。”
“身份文牒,路引,還有那套衣服。”
周青川伸手打開布包。裡麵是一套洗得發白的粗布儒衫,一頂破舊的鬥笠,還有一張看起來普普通通的身份文牒。
文牒上的名字是,蘇塵。
籍貫:青州偏遠山村。
身世:父母雙亡,孤身一人。
這是一個死人的身份,也是周青川精心挑選的殼。
“你想好了?”
柳青看著周青川,眼神複雜。
“一旦踏出這一步,就冇有回頭路了。”
“如果被髮現,欺君之罪,加上抗旨不遵,你有十個腦袋都不夠砍。”
周青川站起身,拿起那套粗布儒衫,慢條斯理地換上。
他脫下了錦衣華服,穿上了這身代表著底層寒門的布衣。
整個人的氣質瞬間變了。
那種世家公子的慵懶和貴氣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野草般堅韌、如磐石般沉默的冷硬。
他戴上鬥笠,遮住了大半張臉。
“回頭路?”
周青川輕笑了一聲,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冷。
“從我決定要把這大周的天捅個窟窿的那天起,我就冇想過要回頭。”
“柳兄,王辯是餌,我是鉤。”
“魚已經聚過來了,現在,該收杆了。”
柳青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少年,良久,深深地歎了口氣。
“保重。”
說完,柳青轉身躍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之中。
周青川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外麵的雨停了。
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這一夜,註定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