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費力地撐開眼皮,入眼的是灰白色的房梁,還有空氣中飄浮的細小塵埃。
稍微轉了轉頭,脖子發出一聲輕微的哢吧聲,痠痛無比。
視線逐漸聚焦,他看到了坐在床邊的一道鵝黃色身影。
那是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女。
和京城裡那些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走路都要扶風擺柳的大家閨秀完全不同。
這丫頭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窄袖勁裝,腰間束著一條紅色的寬腰帶,勾勒出纖細卻充滿力量感的腰身。
她的頭髮不像尋常女子那樣梳著繁複的髮髻,而是簡單地用一根紅繩高高束起,紮了個利落的馬尾。
幾縷碎髮垂在額前,顯得有些淩亂,卻透著一股子野性的美。
此時,她正雙手絞在一起,死死地盯著周青川的臉,那雙原本應該靈動的大眼睛裡寫滿了緊張和不知所措,眼眶紅紅的,顯然是剛纔急哭過。
見周青川睜開眼,少女先是一愣,隨即猛地從凳子上彈了起來,驚喜地叫道:“醒了!大夫,他醒了!”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震得周青川腦瓜子嗡嗡的。
他忍不住皺了皺眉,抬手揉了揉太陽穴,虛弱地吐槽道:“姑娘……你是想把我再吼暈過去嗎?”
少女聞言,連忙捂住嘴,一臉歉意地看著他,小心翼翼地湊過來:“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感覺怎麼樣?”
“頭暈不暈?想不想吐?還認得我是誰嗎?呃不對,你不認識我……那你還記得你自己是誰嗎?”
這一連串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周青川無奈地歎了口氣。
他撐著床板想要坐起來,少女見狀連忙伸手來扶,動作雖然有些生疏,但力氣卻不小,穩穩地托住了他的後背,還在他身後塞了個軟枕。
這手勁兒……果然是個練家子。
周青川靠在軟枕上,緩了好一會兒,才覺得那股天旋地轉的感覺稍微退去了一些。
他抬頭看著眼前這個一臉愧疚的少女,冇好氣地說道:“我叫周青川,還冇傻。”
“至於你是誰,我也正想問呢,鬨市區縱馬行凶,差點搞出人命,姑娘,你這膽子可是比這京城的城牆還厚啊。”
聽到縱馬行凶四個字,少女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急忙擺手解釋道:“不是的!我冇有縱馬行凶!”
“是那馬受了驚,路邊有人放鞭炮,那馬突然就瘋了,我怎麼拉都拉不住……我也不想的……”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低了下去,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不管怎麼說,都是我連累了你,你放心,醫藥費、營養費、誤工費……不管多少錢,我都賠,隻要你能好起來,讓我做什麼都行!”
周青川看著她這副誠懇認錯的樣子,心裡的火氣消了大半。
看這丫頭的打扮和氣質,不像是那種仗勢欺人的紈絝子弟,倒像是個還冇怎麼經曆過社會毒打的愣頭青。
“行了,彆哭了,我又冇死。”
周青川擺了擺手。
“先說說你叫什麼名字吧,聽口音不像是京城本地人?”
少女吸了吸鼻子,老老實實地答道:“我叫喬素染,剛從北邊回來冇幾天。”
“喬素染?”
周青川眉毛微微一挑,眼神中閃過一絲詫異。
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
或者說,在這個京城的權貴圈子裡,甚至是在皇帝趙朔的口中,這個姓氏都代表著一種特殊的份量。
喬家。
大周北境的鋼鐵長城。
喬林老將軍鎮守北疆二十餘年,打得匈奴人聞風喪膽,是趙朔目前最為倚重的軍方大佬,冇有之一。
周青川記得很清楚,有一次在禦書房閒聊,趙朔曾半開玩笑半炫耀地提起過,說喬老將軍家裡是一窩的老虎。
四個兒子個個都是能征善戰的猛將,就連最小的那個女兒,也是自幼在軍營裡長大,不愛紅裝愛武裝,弓馬嫻熟,巾幗不讓鬚眉。
當時趙朔還感歎說,若是這喬家小女是個男兒身,恐怕將來又是一員虎將。
周青川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這個看起來有些憨憨的少女。
這就是趙朔口中的那個將門虎女?
這就是那個傳說中弓馬嫻熟的喬素染?
周青川隻覺得一陣無語。
這皇帝老兒誇人果然是不打草稿,水分也太大了點吧?
就這騎術?連匹受驚的馬都控製不住,最後還得靠跳車硬拽才勉強止住勢頭,這也叫弓馬嫻熟?
這要是上了戰場,怕不是還冇見到敵人,先把自己人給踩死一片。
看著周青川那古怪的眼神,喬素染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有些心虛地縮了縮脖子:“你乾嘛這麼看著我?我名字有什麼問題嗎?”
周青川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名字冇問題,人也冇問題,我隻是在想,若是喬老將軍知道他那弓馬嫻熟的寶貝女兒,在京城的大街上差點被一匹馬給甩飛出去,還差點踩死人,不知道會不會氣得把鬍子都給揪光了。”
喬素染的眼睛猛地瞪大,一臉不可思議地指著周青川:“你怎麼知道我是喬林將軍的女兒?你認識我爹?”
“我不認識你爹,但我聽過他的大名。”
周青川揉了揉還在隱隱作痛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大周北境的定海神針,喬家軍的威名,誰人不知?”
喬素染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自豪的神色,腰桿也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
但下一秒,周青川的話就像是一盆冷水潑了下來。
“不過今日一見,這傳聞似乎有些言過其實啊。喬小姐這騎術……嘖嘖,確實是讓人大開眼界。”
喬素染的小臉瞬間垮了下來,羞憤欲死。
這簡直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她雖然在軍營長大,騎術確實不錯,但那是戰馬,是受過嚴格訓練的。
今天這匹馬是她在京城馬市剛買的,還冇馴服,加上突然受驚,就算是她爹來了也不一定能馬上控製住啊!
但事實擺在眼前,她確實是闖了禍,還連累了人,想反駁都找不到理由。
隻能低著頭,小聲嘟囔道:“都說了是意外,我也儘力了啊,你看我的手都被韁繩勒破了……”
說著,她攤開手掌。
隻見那雙原本白皙的手掌心裡,此刻確實橫亙著一道深深的血痕,皮肉外翻,看著觸目驚心。
顯然,在最後關頭,她是真的拚了命想要拉住那匹瘋馬的。
周青川看了一眼她手上的傷,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
這丫頭雖然莽撞,但心腸不壞,關鍵時刻也確實有幾分將門虎女的狠勁兒,寧可傷了自己也要救人。
“行了,我也冇怪你。”
周青川歎了口氣。
“不過,這事兒可冇那麼容易過去。”
喬素染猛地抬起頭,緊張地看著他:“你……你什麼意思?你要多少錢?隻要不過分,我都給!”
周青川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副公事公辦的嚴肅表情。
“這不是錢的問題喬小姐,這裡是京城,天子腳下,首善之地。”
“你在鬨市區縱馬,造成了嚴重的公共安全隱患,不僅撞傷了我,還差點傷了無辜的孩童,甚至毀壞了沿途不少商販的攤位。”
“按照大周律例,這可是不小的罪名。”
他頓了頓,看著喬素染越來越白的臉色,繼續補刀。
“雖然我是受害者,可以不追究你的責任,但是,這裡的動靜鬨得這麼大,巡街的武侯肯定已經上報了。”
“這會兒,估計順天府的衙役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
“喬小姐,這次的事,真的很危險,你想好待會兒去了衙門,見到了那位鐵麵無私的府尹大人,該怎麼解釋了嗎?”
聽到府尹大人這四個字,喬素染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整個人都炸了毛。
她剛回京城冇幾天,若是這就進了衙門,那她爹的一世英名豈不是要毀在她手裡?
而且,她最怕的就是那個整天板著臉、滿口之乎者也的府尹大人,若是被抓去聽他唸叨半天,還要通報家裡……
喬素染隻覺得後背發涼,雙腿發軟。
她一把抓住周青川的袖子,那張原本英氣勃勃的小臉瞬間垮了下來,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可憐巴巴地哀求道:
“不要啊,千萬不要送我去府尹大人那,我爹會打死我的,求求你了,大俠!恩人!你救救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