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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歷史軍事 > 讓你賣身當書童,你考個狀元乾什麼? > 第二百九十章 初雪之時

時序輪轉,光陰過得比翻書還快,轉眼已至年末。

清河縣落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細碎的雪粒子從灰濛濛的天空灑落,起初還羞羞答答,很快便成了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不過半日光景,就給整個縣城鋪上了一層厚厚的白毯。

屋簷上,街道上,光禿禿的樹杈上,儘是一片素白。

平日裡喧鬨的街巷,此刻也安靜了許多,偶爾有幾個縮著脖子趕路的行人,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讓這方天地顯得愈發寧靜安詳。

小院的書房裡,地龍燒得正旺,溫暖如春。

周青川冇有看書,也冇有寫字,隻是搬了張椅子,靜靜地坐在窗邊,看著窗外那一片純粹的白。

雪花無聲地飄落,撞在窗欞上,悄然融化。

這般景緻,本該讓人心生安寧,可他的眉頭,卻微微蹙著。

他的心,根本不在清河縣,而在千裡之外,那個風雪也無法掩蓋其權欲與血腥的京城。

就在昨天,王忠從京城鋪子帶回來了最新的訊息,以及一些通過商路輾轉流傳的京城訊息。

其中最重要的一條,便是關於當今聖上,安慶帝的。

訊息稱,安慶帝龍體康健,前幾日還在宮中大宴群臣,席間談笑風生,精神矍鑠,完全不像外界傳言那般油儘燈枯,命不久矣。

周青川的手指在微涼的窗戶上,無意識地劃動著。

他想起了在京城時,從戴家,從各路探子口中,費儘心機探聽到的那些絕密訊息,無一不指向皇帝病危,大限將至。

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瞬間貫穿了所有看似矛盾的線索。

周青川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原來如此。

這哪裡是什麼病危,這分明是那位高坐龍椅之上的老皇帝,親手設下的一個局。

他故意示弱,裝出一副隨時都會駕崩的模樣,就是為了將自己當成一塊最鮮美、最誘人的腐肉。

引誘那些早就按捺不住,在暗中覬覦皇位的豺狼虎豹,自己從藏身的洞穴裡跳出來。

而鎮南王趙德,那個盤踞南疆二十年,自以為是棋手的梟雄,說到底,不過是第一個被這病危誘餌給釣上鉤。

然後被毫不留情一竿子打死,拖上岸來殺雞儆猴的蠢貨罷了。

周青川甚至能想象得到,此刻趙德的墳頭草,怕是已經能在這風雪裡迎風招展,跳上一曲歡快的舞蹈了。

想通了這一層關竅,他非但冇有半分輕鬆,反而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掣肘。

身處清河縣,這看似寧靜的世外桃源,此刻卻成了一個資訊閉塞的牢籠。

那些在京城時,他動動手指,就能通過各種渠道唾手可得的情報,如今卻要靠著最原始的邸報和商隊口耳相傳。

輾轉多日,才能帶著巨大的延遲和失真,傳到他的手中。

這種感覺,就像一個頂尖的棋手,卻被人矇住了雙眼,隻能通過彆人含糊不清的描述來判斷棋局的走向。

每一步都充滿了不確定性,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深淵。

他被隔絕在了真正的風暴眼之外,這種無力感,讓他心中煩躁不已。

就在他沉思之際,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又剋製的敲門聲。

“篤,篤篤。”

聲音很輕,卻在寂靜的雪天裡格外清晰。

周青川的眼神一凝,立刻起身。

他知道,這不是下人或者王辯的敲門方式。

門外,一個穿著普通短打,作腳伕打扮的漢子正低著頭,渾身落滿了雪花,眉毛和鬍子上都結了白霜,正呼呼地喘著白氣。

看到周青川開門,那漢子猛地抬起頭,眼神銳利,左右飛快地掃視了一圈,確認無人後,才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

壓低了聲音,言簡意賅地說道:“趙將軍親信,奉殿下之命,密信呈於先生!”

是趙子雲的人。

周青川心中瞭然,接過那個尚帶著體溫的油布包,側身讓開:“進來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不敢耽擱,小的還要立刻返回,覆命!”

漢子抱拳一禮,便毫不猶豫地轉身,高一腳低一腳地踏著積雪,很快就消失在了風雪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周青川關上院門,回到溫暖的書房,拆開了層層油布。

裡麵是一封信,信封上冇有任何字樣,火漆印卻是趙朔獨有的皇孫印信。

這是他離開南陽後,與京城風雲之間,唯一的,也是最可靠的一條聯絡。

他展開信紙,趙朔那略帶鋒芒的字跡便映入眼簾。

信寫得很長,字裡行間都透露著一種極度亢奮與極度焦慮交織在一起的複雜情緒。

趙朔在信中詳述了鎮南王倒台之後,朝堂之上發生的劇變。

二皇子一黨因為與趙德牽連甚深,被安慶帝藉機大肆清洗,一時間人人自危,勢力大損。

而鎮南王倒下後留出的巨大權力真空,則成了其餘幾位皇子眼中的肥肉。

一時間,朝堂之上暗流洶湧,各方勢力瘋狂撕咬爭奪,鬥爭已經徹底進入了白熱化的階段。

趙朔的語氣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得意,他說因為平定南陽的大功,安慶帝對他愈發倚重,多次在朝堂之上當眾誇獎,甚至將一部分禁軍的調度權都交到了他的手上。

但緊接著,他的筆鋒一轉,字裡行間便充滿瞭如履薄冰的惶恐。

他寫道,皇帝的恩寵如同烈火,既能帶來榮耀,也能將人焚燒成灰。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父親,也就是當朝大皇子,看他的眼神已經帶上了一絲警惕和複雜。

而他的那幾位皇叔,更是將他視作了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立刻將他除之而後快。

“朔如今隻覺行於刀山火海之上,每一步都膽戰心驚,父皇之恩,重如泰山,亦如利劍懸頂。”

“朝中局勢變幻莫測,諸王叔虎視眈眈,朔雖有先生之策,平定南陽,卻不知下一步該如何落子,方能穩固優勢,不至行差踏錯,萬劫不複。”

“懇請先生賜教,朔翹首以盼,如大旱之望雲霓!”

信的末尾,那種對周青川的依賴和急切,幾乎要透出紙背。

周青川將信紙湊到燭火上,看著它慢慢捲曲,變黑,最終化為一撮飛灰。

他走到書桌前,重新鋪開一張宣紙,提起筆,飽蘸濃墨。

他冇有長篇大論地分析局勢,也冇有給出什麼驚世駭俗的奇謀妙計,隻是在紙上,寫下了九個字。

“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

寫完,他看著這九個字,心中輕輕一歎。

趙朔還是太年輕了。

他隻看到了眼前的恩寵和優勢,卻冇看到這背後隱藏的殺機。

高築牆,不是讓他去修城牆,而是要他抓緊時間,建立一個隻屬於他自己的,牢不可破的政治班底和勢力範圍。

廣積糧,不是讓他去囤積糧食,而是要他利用現在的優勢,瘋狂地積蓄力量,無論是錢財,還是人才,多多益善。

而最關鍵的,是最後三個字,緩稱王。

趙朔的父親,大皇子尚在,他這個皇孫,無論功勞多大,恩寵多重,都絕不可有半分逾越的舉動,更不能表現出對那個位置的絲毫野心。

否則,都不用他的那些皇叔動手,第一個要他命的,就是他那位感覺受到威脅的親生父親,和那個最擅長玩弄權術的老皇帝。

眼下對他而言,唯一的活路,就是夾起尾巴,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忠心耿耿輔佐父親的孝子賢孫。

一邊悄無聲息地積蓄力量,一邊靜靜地等待真正的時機到來。

寫完信,周青川將紙吹乾,仔細疊好,裝入信封,用火漆封好。

做完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陣發自內心的無奈。

他本來的計劃,是在清河縣這個小地方安安穩穩地待上幾年,利用自己的先知先覺,搞點小發明,寫點暢銷書,把家業振興起來。

讓家裡過上好日子,順便把王辯這塊頑石雕琢成器,也算還了王員外的人情。

可他千算萬算,冇算到趙朔竟然真的把他當成了首席謀主,不是客套,不是利用,而是實實在在地將整個奪嫡之戰的重擔,都壓在了他這個八歲的孩子身上。

周青川忍不住苦笑了一聲。

一個八歲的身體裡,裝著一個活了兩輩子的靈魂,現在卻要絞儘腦汁,為一個未來的君王規劃天下。

這事兒說出去,恐怕都冇人信。

這條賊船,自打他在南陽城外,選擇站到趙朔身邊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死死地綁了上去。

想下船?晚了。

他將封好的信交給一直在門外等候的下人,讓他轉交給城中客棧裡,那個約好的信使。

做完這一切,他再次回到窗邊,目送著那個下人的身影,很快也消失在了茫茫的風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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