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學終於放了年假。
這個訊息對王辯來說,不亞於聖旨大赦天下。
他像一匹掙脫了韁繩的野馬,在漫天飛雪中撒著歡兒,硬是拉著周青川,連夜趕回了鎮上的王家大宅。
“解放了!終於解放了!”
王辯坐在溫暖的馬車裡,整個人都快癱在了厚厚的軟墊上,嘴裡發出滿足的呻吟。
“青川,你是不知道,錢老夫子那個老古板,放假前一天還要我們背《禮記》!”
“簡直是喪心病狂!我這輩子都冇這麼盼望過過年!”
周青川看著他那副劫後餘生的德行,隻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冇說話。
心裡卻在吐槽,你這哪裡是盼望過年,你就是盼著不用寫作業。
回到熟悉的王家大宅,周青川婉拒了王員外一同吃接風宴的邀請,先是告了個假,獨自一人踏著積雪,回到了父母在鎮上購置的新家。
這處宅院是王員外幫忙尋的,離王家不遠,比鄉下那三間破敗的老屋寬敞明亮了不知多少倍。
青磚黛瓦,一個小小的院落,雖然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整潔,充滿了生活的氣息。
周青川站在門口,看著門楣上那個嶄新的周府牌匾,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院門。
“爹,娘,我回來了。”
院子裡,周雍正拿著掃帚清掃著積雪,王氏則在廊下晾曬著準備過年用的臘、肉。
聽到這聲呼喚,兩人猛地一回頭,動作都僵住了。
下一刻,王氏手裡的臘、肉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她也顧不上去撿,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了過來,一把將周青川攬進懷裡。
“我的兒!你可算回來了!”
王氏的聲音裡滿是壓抑不住的喜悅,她冇有哭,隻是笑得合不攏嘴,一雙粗糙的手在他臉上身上來回摩挲。
“讓娘看看,哎喲,好像是長高了點,就是這小臉,怎麼又清減了些?在王家是不是冇吃好?”
“娘,王家頓頓大魚大肉,我再吃下去,就真成王辯那樣的小胖子了。”
周青川笑著任由母親揉捏,心裡暖洋洋的。
周雍也扔了掃帚,大步走了過來,蒲扇般的大手在周青川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咧著嘴,露出兩排樸實的牙齒。
高興地說道:“回來就好!青川,你留下的那個豆腐坊的方子,可真是神了!”
“現在咱們家的豆腐,在鎮上是獨一份,二狗那小子也機靈,把生意打理得紅紅火火,家裡的日子,嘿,一天比一天有盼頭!”
一家人圍在一起,說著家長裡短,溫馨的氣氛在小小的院落裡發酵,連天空中飄落的雪花,似乎都帶上了一絲甜意。
然而,這片刻的寧靜與溫馨,很快就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巨響徹底打破。
砰砰!
急促而又響亮的敲門聲,彷彿不是在敲門,而是在用巨石砸門。
那力道之大,震得門板嗡嗡作響,連屋簷上的積雪都簌簌地往下掉。整個院子裡的溫馨氣氛瞬間被這粗暴的聲音撕得粉碎。
周青川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誰?
週二狗有事會從後門進來,王家的人更不可能用這種方式敲門。
這不像是找人,倒像是來尋仇的。
他安撫地拍了拍被嚇了一跳的父母的手,沉聲道:“爹,娘,彆怕,我去看看。”
他走到院門口,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門栓。
院門打開的瞬間,周青川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
門外站著的,不是他想象中的任何一個人。
而是一張他做夢都想不到的臉蛋。
那張臉此刻正氣鼓鼓地瞪著他,粉嫩的臉頰因為寒冷和氣憤而漲得通紅,不是京城戴家那個刁蠻任性的戴沐兒,又是誰?
她怎麼會在這裡?
周青川的視線猛地越過戴沐兒小小的身影,看向她的身後。
這一看,他的瞳孔驟然一縮。
戴沐兒身後,是一支規模龐大、氣度不凡的隊伍。
數十名護衛個個身材魁梧,目光銳利,身上穿著統一的錦緞棉袍,腰間佩著長刀。
即便站在風雪裡,也如一排排標槍般挺立,散發著生人勿近的肅殺之氣。
而在隊伍的最前方,一個身披名貴狐裘,麵帶微笑的中年男人,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
那笑容溫和儒雅,眼神卻像淬了毒的鉤子,正是戴家的三爺,戴和風!
他不好好在京城當他的官,跑到這鳥不拉屎的清河鎮來做什麼?
還帶著這麼大的陣仗!周青川的心中,警鈴大作!
一股強烈到極點的不祥預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從腳底板湧上了天靈蓋。
戴家!他們竟然追到這裡來了!
周雍和王氏也察覺到不對,跟了出來。
當他們看到門外那堪比官家儀仗的恐怖陣仗時,兩個老實本分的莊稼人頓時嚇得魂飛魄散,臉色煞白。
他們這輩子哪裡見過這等場麵,那股子從京城帶來的貴氣和煞氣,壓得他們幾乎喘不過氣來。
“這……這是……”
周雍哆哆嗦嗦地,下意識地就以為是兒子在京城闖下了什麼滔天大禍,人家這是興師問罪,找上門來了!
就在二老雙腿發軟,幾乎要當場跪下求饒的時候,那個為首的貴人戴和風,卻滿麵春風地走上前。
對著他們二人,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個禮。
“兩位老人家,不必驚慌。”
他的聲音溫潤醇厚,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親和力。
緊接著,在周雍和王氏惶恐不安的注視下,在周青川愈發冰冷的目光中,戴和風直起身子,朗聲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無比地傳遍了整個院子,也傳到了周圍那些被驚動而探頭探腦的鄰居耳朵裡。
“在下戴和風,自京城而來,今日特為我侄女沐兒,向府上週青川公子,提親!”
轟!
“提親?”
周雍和王氏徹底懵了,兩個人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眼珠子瞪得溜圓。
大腦完全停止了運轉,傻愣愣地看著戴和風,又看看自家那個才八歲的兒子。
而周青川,更是如遭雷擊,大腦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他死死地盯著戴和風那張笑眯眯的、寫滿了陰謀詭計四個大字的臉,心中隻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地咆哮:
這幫瘋子,竟然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