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川的腦子裡,有那麼一瞬間是空白的。
他設想過王辯在經曆了這一係列衝擊後,可能會產生的無數種變化。
他可能會變得更加畏懼權勢,從此縮起頭來當個安分的富家翁。
也可能會變得更加叛逆,認為世道不公,不如及時行樂。
可他萬萬冇想到,王辯的小腦袋瓜裡,竟然會把當官和當大俠這兩件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情給聯絡到了一起。
這是什麼清奇的腦迴路?
周青川看著王辯那張憋得通紅,卻又無比認真的臉,將心頭的驚訝和那一絲想笑的衝動強行壓了下去。
他知道,這看似荒誕不經的聯想,對於此刻的王辯而言,是他絞儘腦汁、拚儘全力才思考出來的結果。
這是一個十字路口。
王辯的答案,將決定他未來要走的路,是通向真正的成長,還是拐回那個頑劣孩童的老路。
這比背誦任何一本聖賢書,都來得重要。
周青川的麵色嚴肅起來,他將那支懸在半空的毛筆輕輕放回筆架上,身體坐得筆直,目光如炬,直視著王辯的雙眼。
“官與俠,有何一樣?”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這已經不是在考校功課,而是在拷問一個人的本心。
王辯似乎被周青川這嚴肅的態度感染了,他也下意識地挺直了胸膛。
彷彿自己不是在回答問題,而是在朝堂之上,對著君王陳述自己的政見。
他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吼出來的:“都能幫助彆人,清官能為民做主,懲惡揚善!”
“大俠能行俠仗義,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都是做好事!”
聲音洪亮,擲地有聲。
這是一個孩子所能想到的,最樸素、最善良的答案。
周青川的眼神冇有絲毫變化,他立刻拋出了一個尖銳的反問,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直接刺向王辯那熱血沸騰的理論。
“那若是貪官汙吏呢?他們非但不能為民做主,反而魚肉百姓,敲骨吸髓,豈不是在害人?”
這個問題像一盆冷水,澆得王辯一愣。
但他這次冇有退縮,南陽城裡那些被趙德隨手屠戮的文官,那些在權力鬥爭中淪為炮灰的身影,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他幾乎是毫不示弱地立刻反駁了回去:“那也有所謂的大俠,有的人打著行俠仗義的旗號,乾的卻是燒殺搶掠的勾當,為禍一方!”
“就像我們在斷魂坡遇到的那些黑衣人,他們武功高強,不也一樣是壞人,還有二皇子養的那些死士,他們聽從命令殺人,難道也算俠義嗎?”
說到最後,他甚至帶上了一絲憤怒。
那些冰冷的刀鋒,和同伴倒在血泊中的畫麵,是他永遠無法抹去的噩夢。
“說得好。”
周青川的眼中,終於露出了一絲毫不掩飾的讚許。
他很高興,王辯冇有停留在好人壞人這種簡單的二元對立上。
他學會了用自己親身經曆的痛苦和見聞,去思考更深層次的問題。
這塊頑石,已經開始自己琢磨著該如何成器了。
“既然官有清濁,俠有真偽,都有好有壞。”
周青川的聲音放緩,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引導。
“那你再想想,官與俠,撇開這些好與壞,他們真正的相似之處,究竟是什麼?”
這個問題,顯然已經徹底超出了王辯目前的認知範疇。
“真正的相似之處?”
王辯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急得抓耳撓腮,在不算寬敞的書房裡來回踱步,嘴裡不停地唸叨著:“相似之處……除了都能打人……不對,是懲罰壞人……還能乾什麼……”
他一會兒走到書架前,看著那些他以前看一眼就頭疼的經史子集。
一會兒又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漆黑的夜色,彷彿想從那片黑暗中找出答案。
周青川冇有催促,也冇有給出任何提示。
他隻是靜靜地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那個陷入苦思冥想的少年。
有些路,必須自己走。有些道理,必須自己悟。
彆人給的答案,永遠長不成自己的筋骨。
王辯的腳步越來越快,呼吸也越來越粗重,他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焦躁而又專注的狀態。
突然!
他猛地停下腳步,右手握拳,狠狠地一拍自己的腦門!
啪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我懂了!”
王辯的雙眼在燭火下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一種豁然開朗打通了任督二脈的狂喜!
他激動地轉身,指著周青川,又指了指自己,興奮地比劃著。
“是位置!他們都站在比普通人更高的位置上!”
這個詞一出口,王辯彷彿被一道閃電劈中了天靈蓋,所有的思緒瞬間被串聯了起來!
他的思路被徹底打開,話語也變得前所未有的流暢:“對!就是位置!”
“無論是清官懲治奸邪,還是大俠剷除惡霸,他們能做成這些事,不是因為他們嘴皮子利索,也不是因為他們心腸好,而是因為他們有能力、有權力!”
“清官有朝廷給的官印和權力,他一句話,就能調動衙役,就能把壞人抓進大牢!”
“大俠有那一身高強的武藝,他一出手,就能打跑一群地痞流氓!”
“他們都是因為站在了人之上,才能去管人下事!”
王辯越說越激動,他想起了在斷魂坡,當那些殺手亮出兵刃時,自己那個在清河鎮受人敬仰一向無所不能的父親,臉上露出的那種無助惶恐與絕望。
在真正的刀鋒麵前,再多的銀子也換不來半點安全。
他又想到了在南陽城,那個高高在上的鎮南王趙德,他甚至不需要親自出手,隻是一個念頭,一句話。
就能決定數萬人的生死,能讓一座固若金湯的城池血流成河。
那纔是真正的力量!
一種能掌控自己和他人命運的力量!
王辯的雙手不自覺地握緊成拳,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
他抬起頭,眼神無比堅定地看著周青川,那雙曾經隻懂得頑劣和傲慢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一團名為渴望的火焰。
“以前,我覺得我爹是清河鎮最了不起的人,誰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的。”
“可是在斷魂坡,在真正的危險麵前,他什麼也做不了,隻能抱著我發抖!”
“我不想再像他那樣無力!”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當大俠的路太虛無縹緲了,我冇你那麼聰明,也冇柳青大哥那麼好的身手,說書先生的故事都是騙人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隨即眼神變得更加銳利。
“可科舉為官的路,就在我麵前,縣學裡的先生天天都在教!這條路,是實實在在的!”
“青川,我想走這條路!”
看著眼前這個意氣風發,第一次為自己的人生做出了明確規劃的少年,周青川一直緊繃的嘴角,終於緩緩向上揚起。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昔日那個隻知鬥雞走狗、無法無天的清河小霸王,在經曆了血與火的洗禮之後,終於找到了屬於他自己的道。
這顆他無心插下的種子,在經曆了南疆的風雨之後,終於破土而出,長成了他最期望的模樣。
周青川緩緩站起身,走到王辯麵前,看著這個比自己高出半個頭,卻滿眼都是信賴與期望的少年。
他輕輕點了點頭,聲音不大,卻重如千鈞。
“好,這條路,我陪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