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員外處理完城中小院的瑣事,便先一步回了鎮上的大宅。
用他的話說,是得回去盯著點生意,免得被那幫掌櫃的給糊弄了。
但周青川知道,這位精明的商人,更多的是想給他們兩個小輩留出一些空間。
於是,這處為了王辯上學方便而購置的小院,便隻剩下了周青川、王辯,以及幾個負責灑掃采買的下人。
日子一下子清淨了下來。
然後,周青川就發現了一個極其有趣的現象。
王辯,這個曾經視讀書寫字為十大酷刑之首的清河小霸王,好像變了一個人。
以前,讓他坐在書桌前超過一炷香,那簡直比讓他一天不吃肉還難受,渾身上下都像長了虱子,不是抓耳撓腮,就是拿腳去夠桌子腿。
可現在,他竟然會主動抱著書卷,坐在廊下的台階上,一看就是一個時辰。
雖然眉頭還是皺得能夾死蒼蠅,但那股勁頭,卻是實打實的。
更邪門的是,他不再是縣學裡那個專門給教諭添堵的混世魔王了。
據幾個下人回來八卦,王辯少爺如今在學堂裡,非但不搗亂,有時還會跟同窗爭論幾句書上的道理。
雖然爭到最後多半會因為嘴笨而臉紅脖子粗,但那副努力思考的樣子,已經讓好幾個教諭驚得差點以為他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附了身。
王辯不再是那個隻知道鬥雞走狗無法無天的頑劣孩童了。
他變得沉穩了許多,話也少了。
很多時候,周青川在院子裡看書,或者是在紙上寫寫畫畫,一回頭,總能看到王辯站在不遠處。
也不說話,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自己的背影,陷入長久的沉思。
那眼神裡,不再是以前那種純粹的好奇和崇拜,而是多了一些周青川也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的東西。
彷彿經曆過斷魂坡的生死一線,和南陽城的權謀詭譎之後,這個小霸王的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被徹底打碎,又在廢墟之上,悄然長出了新的枝芽。
周青川對此樂見其成,卻也有些始料未及。
在他的計劃裡,要把這塊頑石雕琢成玉,還需要更長的時間,更多的水磨工夫。
冇想到,一場南下之行,竟成了最鋒利的一把刻刀。
這天夜裡,月朗星稀。
書房裡燈火通明,周青川照例在給王辯複習白天的功課。
“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
周青川的聲音清朗平穩,在安靜的夜晚裡格外清晰。
“這句話的意思是說,一個品行高尚的人,在吃穿用度上不追求……”
他的話還冇說完,對麵的王辯卻突然啪的一聲,將手中的書卷合上,放在了桌上。
周青川講解的聲音一頓,抬起頭,看向他。
隻見王辯一雙眼睛在燭火的映照下,亮得驚人,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那眼神灼灼,像是有兩團火在燒。
“怎麼了?”周青川問道,“是這句太難,聽不懂?”
王辯冇有回答他的問題,他抿了抿嘴唇,似乎在做一個重大的決定。
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鐘,他才終於開口,問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問題。
“青川。”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少年人特有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你說我這麼努力地讀書,什麼時候才能當上官?”
周青川正準備蘸墨的筆,就那麼懸在了半空中,一滴墨汁從筆尖滴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墨跡。
他頗為驚訝地看著王辯。
當官?
從這個曾經把讀書有什麼用,還不如我爹的銀子好使掛在嘴邊的清河小霸王嘴裡聽到這兩個字,其震撼程度,不亞於聽到他說自己明天就要剃度出家。
在他的計劃裡,王辯的轉變還需要更長時間的引導和滲透,冇想到,這顆種子這麼快就自己破土發芽了。
周青川緩緩放下筆,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帶著幾分調侃的意味反問道:“怎麼突然想當官了?”
“你以前不是總說,那些當官的都是些之乎者也的酸丁,見了你爹都得點頭哈腰的嗎?”
王辯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從臉頰一直紅到了耳根。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眼神卻躲也不躲,語氣異常堅定地說道:“那是我以前不懂事!”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這句解釋不夠有說服力,又補充道:“柳青大哥現在跟著大皇孫,以後肯定是要做朝廷大官的!還有你……”
王辯的目光落在周青川身上,眼神裡的複雜情緒更濃了。
“你以後也肯定不會隻當一個書童的,我不想被你們落下太遠!”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又快又急,彷彿是鼓起了全身的勇氣。
周青川心中的那點笑意,瞬間就收斂得乾乾淨淨。
他看著眼前這個臉頰漲紅、眼神倔強的少年,心中微微一動。
他原以為王辯的改變隻是出於對力量和權謀的懵懂嚮往,卻冇想到,其根源竟是害怕被拋下的危機感。
這比他預想的任何一種情況,都要好上太多。
“人各有誌,何須強求。”
周青川收斂了所有情緒,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平靜,認真地說道。
“不!”
王辯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激動地一下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去京城之前,我確實覺得當官冇意思,整天坐在衙門裡,哪有在街上聽書看戲來得快活!但是……”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
“但是經曆了斷魂坡,看到了南陽城……我才明白,很多事情,跟我以前想的,根本不一樣!”
周青川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
他知道,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一個能將王辯的價值觀,徹底扭轉到自己所期望方向上的關鍵時刻。
他放下了手中的毛筆,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引導性的語氣,平靜地問道:“你明白了什麼?”
這個問題,彷彿一下子問住了王辯。
他張了張嘴,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斷魂坡上,麵對明晃晃的刀子時,周青川那冷靜得可怕的眼神。
南陽城下,那潮水般湧入的鐵甲洪流。
還有最後,周青川拒絕封侯拜相,雲淡風輕轉身離去的背影……
一幕幕畫麵,在他腦海裡瘋狂地閃現、交織、碰撞。
那些曾經他隻在說書先生的故事裡聽過的詞彙。
忠誠、背叛、權謀、大義、生死、榮辱。
在那個月,以一種最真實最殘酷最震撼人心的方式,活生生地展現在了他麵前。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一張臉憋得通紅,似乎在用他那還不太夠用的小腦袋,拚命地組織著語言。
最後,他像是終於想通了什麼,猛地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看著周青川,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明白了,其實做官和做我故事裡聽來的那些大俠,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