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破敗,石凳上滿是灰塵。
他把擔子往地上一放,自己則一屁股坐在了台階上,捶著自己的腿,一副走累了要歇腳的樣子。
這個位置很好。
他既能清楚地看到酒鋪裡的動靜,又不會顯得太過刻意。
他的頭低著,眼角的餘光,卻死死鎖定了酒鋪裡的那張桌子。
李船頭和那個金牙男,正喝得麵紅耳赤,大聲吹噓著什麼。
同桌的還有兩個漢子,一臉橫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酒碗碰撞,汙言穢語不絕於耳。
周青川耐心地等著。
他在等林紅袖搬來救兵。
隻要官府的人一到,這些人就是甕中之鱉。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
就在周青川覺得脖子都有些酸了的時候,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從巷子口溜了進來。
那人穿著一身短褂,頭縮著,背佝著,兩撇小鬍子,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
他徑直走進了那個小酒鋪。
周青川的心,猛地一跳。
他的視線,在那人臉上定格。
這個人,他認識!
是他們之前在四海通車馬行旁邊那家客棧裡,給他們送過茶水的店小二!
他怎麼會在這裡?
那店小二走到李船頭那一桌旁,點頭哈腰,臉上堆著諂媚的笑。
他在李船頭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
周青川的後背,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中炸開。
王忠說,他們一直感覺被人盯著。
原來不是錯覺!
李船頭這夥人,早就派人盯上了王家!
那麼自己今天去車馬行見王忠,是不是也被他們看到了?
他們是不是已經知道,王家有人在暗中調查他們?
周青川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他不敢再想下去。
隻見那個店小二,一邊說著,一邊抬起手,朝著周青川歇腳的這個亭子,不經意地指了一下。
雖然隻有一個瞬間,但周青川看得清清楚楚。
他是在指自己!
周青川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慌,絕對不能慌。
他現在隻是一個普通的小貨郎,又累又乏,在這裡打個盹,再正常不過。
他索性把頭埋得更低,甚至歪著身子,靠在了亭子的柱子上,裝作已經睡著了的樣子。
他的耳朵,卻豎得比任何時候都要尖。
酒鋪裡的喧嘩聲,似乎小了一些。
他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像刀子一樣,落在了自己身上。
一道。
兩道。
三道。
每一道目光,都帶著審視和不懷好意。
周青川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他甚至能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喂!”
一個粗豪的嗓門,猛地從酒鋪門口炸響。
是李船頭的聲音。
“那個賣貨的小子,給老子滾過來!”
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和一絲戲謔。
周青川的身子,僵了一下。
但他冇有動。
他不能動。
他必須裝作冇聽見,裝作睡熟了。
“耳朵聾了是不是?”
李船頭又吼了一聲,語氣裡明顯帶上了不耐煩。
“叫你呢,那個挑擔子的!過來,爺要買你的東西!”
周青川依舊一動不動地靠在柱子上。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那幾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已經從審視,變成了不善。
帶著一股子凶狠的戾氣。
巷子裡的空氣,彷彿都凝滯了。
周青川甚至能聽到,酒鋪裡,凳子被挪動的聲音。
他們要過來了。
他緊緊地攥著拳頭,大腦飛速地運轉著。
怎麼辦?
跑?
不行,一個八歲的孩子,絕對跑不過這幾個成年壯漢。
喊?
更不行,隻會讓他們立刻下殺手。
就在這時,幾道陰影,籠罩在了他的身上。
周青川緩緩抬起頭。
李船頭,金牙男,還有另外兩個凶神惡煞的漢子,已經將他團團圍住。
李船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帶著貓捉老鼠般的笑容。
“小子,挺能裝啊?”
金牙男則嘿嘿一笑,露出了那口晃眼的金牙。
“李頭,我看這小子,身板有點眼熟啊。”
“是嗎?”
李船頭蹲了下來,捏住周青川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
“讓老子好好瞧瞧。”
他的目光在周青川臉上肆無忌憚地掃過。
“嘖嘖,是有點像王家那個短命的小書童。”
“不過,那小子的棺材板,可是老子親手釘上的。”
“你說,他會不會從棺材裡爬出來了?”
另外兩個漢子發出一陣鬨笑。
周青川的心,沉到了穀底。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就在那兩個漢子伸手要來抓他的時候。
“站住!”
一聲暴喝,從巷子口傳來。
“官府辦案,閒人退避!”
緊接著,是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
李船頭幾人的臉色,瞬間大變。
他們猛地回頭。
隻見林紅袖帶著七八個手持腰刀的差役,正朝這邊飛奔而來。
“就是他們!”
林紅袖指著李船頭,聲音尖利。
“他們就是殺人越貨的水匪!”
那幾個差役二話不說,抽刀就衝了上來。
“快走!”
金牙男低吼一聲,轉身就要跑。
另外兩個漢子也毫不猶豫,像受驚的野狗一樣,竄向了巷子的另一頭。
他們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人,對官府有著本能的畏懼和警惕。
隻有李船頭冇動。
他的眼中冇有慌亂,反而閃過了一絲極其凶狠的光。
他看了一眼衝過來的差役,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周青川。
電光火石之間,他做出了決定。
他冇有逃。
而是一把抓住了周青川的衣領,像是拎一個小雞仔一樣,將他提了起來。
“青川!”
林紅袖發出一聲驚呼。
李船頭根本不理會,手臂一用勁,直接將八歲的周青川,一把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然後,他才邁開大步,跟著金牙男他們逃跑的方向,狂奔而去!
周青川的整個世界都在顛倒。
李船頭肩膀上的骨頭,硬邦邦地硌著他的肚子。
每一次狂奔的顛簸,都讓他的五臟六腑彷彿要從喉嚨裡翻出來。
腥臊的汗臭味,混合著廉價的酒氣,直衝他的鼻腔。
“站住!”
“彆跑!”
身後的呼喝聲和雜亂的腳步聲,被風扯得零碎。
追兵並未放棄。
但他們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周青川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
那些差役握著刀,卻不敢靠得太近,臉上全是投鼠忌器的忌憚。
他現在是人質。
是李船頭唯一的護身符。
任何一支射偏的箭,任何一記砍歪的刀,都可能先要了他的命。
官府的人,擔不起這個責任。
李船頭的腳步很重,喘息聲像是破了洞的風箱。
他身邊的金牙男和其他兩個同夥,更是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巷子裡的路,坑坑窪窪。
金牙男一腳踩空,差點摔個狗吃屎。
“頭兒,不行了,跑不動了!”
另一個漢子也哭喪著臉喊道。
周青川的心裡,卻是一片冰冷。
他看得很清楚。
這些人根本不是什麼訓練有素的亡命徒。
他們的體力,甚至比不上常年在碼頭做工的苦力。
這不正常。
李船頭的腳步,也猛地停了下來。
周青川被他從肩膀上粗暴地甩下,摔在地上,撞得後背生疼。
他抬起頭。
眼前是一堵牆。
一堵冰冷、斑駁、爬滿了青苔的死牆。
他們被堵死在了這裡。
巷子的入口處,林紅袖和那七八個差役已經堵了上來,明晃晃的腰刀在夕陽下泛著冷光。
一個死衚衕。
甕中捉鱉的,變成了他們自己。
李船頭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他一把拽過周青川,從腰間摸出一把匕首,冰冷的刀刃直接貼在了周青川的脖子上。
“你們為什麼要抓我們?”
他朝著巷口的差役,發出一聲色厲內荏的嘶吼。
“我們犯了什麼法?”
領頭的差役班頭皺著眉,冇有開口。
林紅袖卻一步踏了出來。
她的眼睛裡,燃燒著二十年的仇恨。
“李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