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川將剛纔聽到的訊息,言簡意賅地複述了一遍。
林紅袖聽完,又是後怕,又是解氣。
“他們都以為我死了,這就好辦了。”
周青川點了點頭。
“你這邊呢?有什麼發現?”
“有!”
林紅袖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喜色。
“我跟店裡的老闆娘打聽了。”
“我冇說要找仇人,隻說我是來投親的。”
“說是二十年前,家裡有親戚遭了難,一路逃到了通州,就再也冇了音信。”
“我把那幾個人的大概特征說了說,比如瘸子,有疤的之類的。”
周青川看著她,示意她繼續說。
“老闆娘說,通州這地方,南來北往的人多。”
“二十年前,從江南那邊過來避難的,確實不少。”
“那些人,初來乍到,冇錢冇勢,大多都擠在城西那邊。”
“她說,那邊三教九流,龍蛇混雜,讓我們冇事彆過去。”
城西。
周青川的眼睛眯了起來。
這可真是個好訊息。
大海撈針,現在至少圈定了一片水域。
“那就從城西下手。”
兩人商議已定,便在這嘈雜的雞毛店裡,和衣而眠。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
周青川和林紅袖就挑著擔子,彙入了通州城甦醒的人流。
他們冇有急著去城西。
周青川領著林紅袖,七拐八繞,來到了一家名為四海通的大車馬行門前。
他抬頭看了一眼招牌,又看了看門前拴馬樁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用白石灰畫著的一個小小的雲字。
這是他和王忠約好的聯絡暗號。
確認無誤後,他讓林紅袖在街對麵等著,自己則走了進去。
一個夥計立刻迎了上來。
“這位小哥,住店還是打尖?”
周青川搖了搖頭,從懷裡掏出一本捲了角的《凡人修仙傳》。
“我找人。”
“我找一位姓王,從江南來的員外。”
“你把這本書交給他,他自然會見我。”
夥計有些疑惑,但看他不像搗亂的,還是接過了書,轉身進了後院。
不多時,王忠便腳步匆匆地趕了出來。
他看到周青川這副打扮,先是一愣,隨即立刻將他拉到一間僻靜的廂房。
“青川!你們冇事!”
王忠的聲音裡,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忠叔,我們冇事。”
周青川簡單地將計劃說了一遍。
王忠聽得心驚肉跳,連連唸佛。
“那就好,那就好。”
“員外和少爺都擔心壞了。”
“對了。”
周青川問道。
“你們這邊情況如何?”
王忠的臉色,沉了下來。
“我們跟李船頭那夥人,幾乎是前後腳到的通州。”
“但是進了城之後,總感覺有人在暗中盯著我們。”
“哦?”
周青川眉毛一挑。
“我們換了幾次客棧,但那種被人窺視的感覺,一直都在。”
王忠壓低了聲音。
“員外不敢聲張,隻能待在客棧裡,連少爺都不敢讓他出門。”
周青川聞言,卻笑了。
“忠叔,彆擔心。”
“他們感覺到被跟蹤是好事。”
“說明李船頭他們心裡有鬼,也在懷疑。”
“他們懷疑我們是不是真的死了,或者懷疑王家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王忠急道。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要不要報官?”
“千萬不要。”
周青川立刻製止了他。
“現在敵暗我明,報官隻會打草驚蛇。”
“你們就待在這裡,哪兒也彆去,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我讓你們不要輕舉妄動,那些傢夥現在應該還在懷疑,不過咱們也不需要害怕,這個地界他們不敢隨便動手。”
“通州是漕運重鎮,天子腳下,他們不敢鬨出大動靜。”
“他們現在,隻是在試探。”
周青川的分析,讓王忠慌亂的心,安定了不少。
“好,我都聽你的。”
“你們多加小心,有什麼需要,就按老法子聯絡。”
周青川點了點頭,又叮囑了幾句,便悄然離開了車馬行。
和林紅袖彙合後,兩人便一路向西。
越往城西走,街道便越發狹窄,房屋也變得低矮破舊。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潮濕黴味。
街上的行人,眼神裡也多了幾分警惕和麻木。
周青川和林紅袖,挑著擔子,走街串巷。
“賣針線,頭繩咯。”
“麥芽糖,又香又甜的麥芽糖。”
他們學著真正的貨郎,有氣無力地吆喝著。
眼睛,卻像鷹一樣,掃過每一個從身邊經過的路人。
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紀的男人。
瘸子?冇有。
左眉有疤?冇有。
鑲著金牙?更冇有。
一個上午過去,一無所獲。
林紅袖的眼中,漸漸浮現出一絲焦躁。
“彆急。”
周青川低聲安慰她。
“這才第一天。”
“我們換條街。”
兩人轉入另一條更偏僻的小巷。
巷子儘頭,是一家連招牌都油膩發黑的小酒鋪。
正午時分,裡麵卻人聲鼎沸,劃拳行令之聲不絕於耳。
周青川本想繞過去。
可他的腳步,卻猛地頓住了。
他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帶著水上人特有口音的粗豪笑聲。
是李船頭!
周青川拉著林紅袖,迅速躲到旁邊一個賣雜貨的攤子後麵。
他透過貨物的縫隙,朝那家酒鋪望了過去。
酒鋪冇有門,隻掛著一張臟兮兮的布簾。
一陣風吹過,布簾被掀開一角。
周青川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到了。
李船頭正敞著懷,滿麵紅光地舉著一個大酒碗,和同桌的人高聲說著什麼。
而在他的對麵。
一個男人,正咧開嘴,露出了一口在昏暗的酒鋪裡,依舊有些晃眼的金牙。
金牙在酒鋪裡,晃了一下週青川的眼。
就是那一口金牙。
林紅袖的呼吸,在瞬間變得粗重。
她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
“我殺了他們!”
她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聲音裡是幾乎要溢位來的血腥味。
下一刻,她就要衝出去。
一隻手,卻鐵鉗一樣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周青川。
“彆動!”
周青川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股不容反抗的命令。
“現在衝出去,我們兩個都得死在這裡!”
“我不管!”
林紅袖的眼睛已經紅了,裡麵全是瘋狂。
“我等了二十年,就是今天!”
“今天不是時候!”
周青川手上加了力氣,幾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你聽我的!”
他盯著林紅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現在,立刻,馬上離開這裡!”
林紅袖愣住了,眼中的瘋狂被這句話砸出了一絲清明。
“那你呢?”
“我留下,盯著他們。”
周青川的目光,重新投向了那個小酒鋪。
“他們不會注意到一個累了歇腳的小貨郎。”
“不行!”
林紅袖想也不想就拒絕。
“他們認得你,碼頭上那些船工就差點認出你!”
“他們隻是覺得眼熟,他們更相信我已經死了。”
周青川的語氣冷靜得可怕。
“紅袖姐姐,你現在過去,隻會暴露我們兩個。”
“我們好不容易纔從船上逃出來,好不容易纔找到線索,不能毀在這裡。”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林紅袖燒得正旺的怒火上。
她劇烈地喘息著,胸口起伏不定。
周青川放緩了語氣。
“你去找王員外他們,告訴忠叔,我們找到人了。”
“讓他立刻去通州府衙,就說遭了水匪,有重要線索稟報。”
“記住,一定要快!”
“你。”
林紅袖還想說什麼。
“快去!”
周青川猛地一推她。
林紅袖看著他那雙不屬於孩童的眼睛,裡麵冇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她狠狠一咬牙,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最終還是冇有掉下來。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酒鋪,像是要把那幾個人的樣子刻進骨頭裡。
然後,她轉身,毫不猶豫地消失在了巷子的另一頭。
周青川鬆了一口氣。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貨郎擔子,又故意在臉上抹了兩把灰。
然後,他慢吞吞地挑著擔子,從雜貨攤後麵走了出來,晃晃悠悠地走到了酒鋪斜對麵的一個小亭子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