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師宴的地點,安排在城郊的一處莊園。
這莊園是縣裡一位致仕還鄉的老爺的產業,亭台樓閣,小橋流水,環境頗為清幽雅緻。
馬車停在莊園門口,早有仆役在此等候,將他們引了進去。
莊園的主廳裡,此刻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都是這次童生試榜上有名的學子,一個個身穿嶄新的長衫,臉上洋溢著誌得意滿的笑容。
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高談闊論,意氣風發。
王辯一踏進門,就被這股酸腐又得意的氣氛熏得直皺眉頭。
他一眼掃過去,心裡就更不屑了。
“青川,你看那個人。”
他扯了扯周青川的袖子,朝著不遠處一個正在唾沫橫飛、指點江山的青年努了努嘴。
“他鬍子都那麼長了,我記得他好像是考了第四十幾名吧?有什麼好得意的?”
“還有那個,那個。”
王辯又指向另一邊。
“我記得他都考了三次了,今年才勉強吊車尾考上,你看他那樣子,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對於這些比自己大了十幾二十歲,才考中一個童生的人,王辯骨子裡是鄙視的。
在他看來,自己十一歲就能考第七,這些人簡直就是蠢材,根本不值得一提。
“小少爺,話不能這麼說。”
周青川領著他走到一個僻靜的角落,才低聲說道。
“對他們而言,這確實是天大的喜事。”
“這算什麼喜事?”王辯撇了撇嘴。
“這當然算。”
周青川的眼神變得深邃了些。
“您天資聰穎,覺得考童生易如反掌,可對這世上絕大多數的讀書人來說,這第一步,就足以耗儘他們半生的心血。”
“有那麼誇張嗎?”王辯顯然不信。
“有。”
周青川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少爺,您知道咱們大夏朝的科舉,一共分幾步嗎?”
“這我當然知道。”
王辯立刻回答。
“童生,秀才,舉人,然後是進士!”
“那您知道,這幾步之間,有多難嗎?”周青川問道。
王辯被問得一愣,這個他還真冇仔細想過。
周青川看著他茫然的表情,決定給他好好上一課,讓他明白自己現在所處的位置,究竟是多麼令人豔羨。
“童生試,隻是入門,考過了,你纔算真正踏入了讀書人的門檻,有了參加院試的資格。”
“院試考過了,是為秀才。”
“成了秀才,纔算有了功名,見官不跪,免除徭役,在鄉裡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了。”
“清河縣這麼大,每年能考中秀才的,也不過寥寥數人。”
王辯聽著,默默地點了點頭,這些他大概知道。
“可秀纔再往上,就是舉人。”
周青川的聲音沉了下來。
“這一步,被稱為龍門,三年一次的鄉試,在州府舉行,整個江南西道數萬秀才參考,最終能考中舉人的,不過百人。”
“百裡挑一,甚至幾百裡挑一。”
“幾百裡挑一?”王辯的眼睛微微睜大,這個數字讓他有些吃驚。
“冇錯。”
周青川繼續說道。
“一旦中了舉,那便是真正的老爺了。”
“不僅自己臉上有光,整個家族都要跟著沾光。”
“就算不繼續考,朝廷也會授予官職,最差也能當個縣丞、主簿,錢夫子,就是舉人出身。”
王辯下意識地挺了挺胸膛,彷彿在說,我老師就是舉人!
“可這還不是最難的。”
周青川話鋒一轉。
“最難的,是舉人再往上,考進士。”
“鄉試之後是會試,在京城舉行。”
“全國各地的舉人老爺們齊聚一堂,爭奪那三百個貢士的名額。”
“會試之後,還有天子親自主持的殿試,最終決出三甲,是為進士。”
“一甲隻有三人,狀元、榜眼、探花,賜進士及第。”
“二甲數十人,賜進士出身,三甲百餘人,賜同進士出身。”
“這些人,纔是真正的天子門生,是大夏朝未來的棟梁。”
“他們會被直接授予官職,進入翰林院,或者外放成為一縣之主,前途不可限量。”
周青川一口氣說完,看著已經聽得有些呆滯的王辯,最後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
“小少爺,我與你說這些,是想告訴你。”
“科舉之路,就是一場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血戰,你現在看到的這些二十多歲考中童生的人,不算什麼。”
“你去州府看看,那些三四十歲還在為考秀才而苦讀的大有人在。”
“甚至,在京城貢院之外,你還能看到許多五六十歲,頭髮花白,連走路都需要人攙扶的老者。”
“還在為了一個舉人功名,乃至一個進士身份,年複一年地趕考。”
“他們考了一輩子,讀了一輩子書,從黑髮考到白頭,隻為了那渺茫的希望。”
“很多人,最終就倒在了考場裡,或者倒在了去看考場的路上,這叫白首窮經,至死方休。”
最後這幾句話,如同一道道驚雷,狠狠劈在王辯的腦海裡。
五六十歲?頭髮花白?考了一輩子?
這些詞彙,對他這個十一歲就輕鬆考中童生的天之驕子來說,是如此的陌生,如此的遙遠,又是如此的恐怖!
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引以為傲的成就,在一條如此漫長而殘酷的道路上,原來真的隻是微不足道的第一步。
而他之前鄙視的那些人,或許在彆人眼中,已經是值得羨慕的成功者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和茫然,攫住了他的心。
“真的有五六十歲的人還在考?”
他的聲音都有些發乾。
“有,而且不少。”周青川肯定地回答。
王辯張了張嘴,還想再問些什麼,想讓周青川給他講講那些老頭子考試的故事。
想搞清楚這科舉到底為什麼有這麼大的魔力,能讓人如此瘋狂。
可就在這時,主廳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原本喧鬨的學子們瞬間安靜了下來,紛紛整理衣冠,朝著門口的方向恭敬地躬身行禮。
“先生們來了!”
王辯心裡一驚,也連忙跟著眾人轉過身去。
隻見一行人正從門外緩緩走入。
他們都穿著莊重的儒衫,神情肅穆,正是縣裡著名的幾位夫子。
而走在最前麵的那個人,身形清瘦,麵容古板,下頜留著一叢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鬍鬚。
一雙眼睛雖然不大,卻銳利如鷹,彷彿能看穿人心。
正是錢耀祖,錢夫子!
他身為舉人,雖然冇有入仕,但在清河縣的讀書人圈子裡,地位超然,遠非其他幾位隻是秀纔出身的夫子可比。
在這種場合,他當仁不讓地走在首位。
剛纔還滿心震撼,準備揪著周青川問個不停的王辯,在看到錢夫子那張熟悉的臉龐時,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瞬間閉上了嘴。
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挺直的腰桿也微微佝僂了一些。
臉上那點天之驕子的傲氣和好奇心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本能的乖巧和畏懼。
他飛快地低下頭,生怕自己的目光和錢夫子對上,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千萬彆看到我。